良久,积雪落,寒星起,佳人睁眸。
“景阑,我们似是很久没有来这里了吧?”
“嗯。很久了,久到我都忘了时间了。”
“我们再去看一看她,好吗?”
她定定地看着他,金眸之中闪着微光。
“这里天冷,又到了夜晚,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霍景阑一反常态地拒绝她,他似乎并不想她再次看见她。
“可是,我下次来这里又要等到何年何月呢?”
语气之中有旁人不易察觉地恳求。
“明天我们再来吧,现在已经晚了。”
“我就看她一眼,可好?”
卿词紧紧回握霍景阑的手掌,微凉指尖颤动了他的心。
霍景阑侧头看她良久,重瞳深处是复杂的光影。
“好,就看她一眼,看完就走吧。”
他终于妥协,扶了她的手臂便往冰湖上面走去。
“哥哥,我们不要埋掉母亲好吗?”
白衣女童死死搂着怀中的檀木盒子,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男孩身后,不住地哀求。
“妹妹乖,母亲已经不在世了,要将她埋掉,才能令她得到安息啊。”
“可是,可是……”女孩的鼻子已经酸涩起来,“卿词不舍得啊。能不能放在冰河里呢?”
在前面快步走着的男孩突然停了下来,女孩猝不及防,撞在了他不高的脊背上,连同脸上的泪珠一起,濡湿了他的衣裳。
“卿词真的很想时刻见到母亲么?”
他掏出怀里的布巾擦了擦女孩脸上纵横的泪,以一种“哥哥”的姿态接过她怀里搂着的木盒,“如果是这样,哥哥这次就顺顺妹妹的意,把母亲冰封在冰湖下面吧。”
那一天,他们“埋葬”母亲的事,至今仍历历在目。
歧雨谷前代谷主殷无先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已然在坚冰之下昏迷过去的他们。
男孩和女孩都是浑身染血,苍白的唇和脸,毫无温度的身体,然而女孩即使在昏迷中,仍是紧紧抓着男孩的手。
而男孩的怀里,则是揣着个死不瞑目的女子头颅。
“谷主,他们的手分不开。”
一个药侍说
道。
“分不开么?”
殷无先停止了把脉,他低头思索片刻,说道:“既然分不开,就先别分开,快点准备一间暖气充足的房间,他们还有救。”
“是。”
气氛徒然紧张起来,谷中各人都按照吩咐前去准备。
殷无先那一晚在房间里置了三十个火炉,将这对双生子泡在从石室温泉那里取回的水中一天,才堪堪使他们恢复了常人的体温。
三天之后,男孩当先苏醒过来。
脑海之中仍是血色一片。
敌人无波的目光在眼前闪烁不定,他有点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唯有掌中些微的暖意将自己的神志拉回。
侧头,便看见他妹妹稚嫩的容颜。
他有点惊慌,立刻伸手叹了叹她的鼻息,当察觉到那微弱的呼吸时,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仍在沉睡。
他们还没有死。
竟然,没有死。
男孩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苍的脸上是与年纪不相符的深沉。
他狠狠闭目,想将脑海之中惨烈的回忆驱走,然,却不能得偿所愿。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要报仇呢?
“杀你们至亲的,是出云王宫的鱼落国后。”
鱼落国后,出云王宫。
冷叔叔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男孩在心中不断思索着,但是以他现在的年纪根本不可能想象出这其中的阴谋与诡计。
“呀,谷主,那个小男孩醒了啊。”
随着一声惊呼,男孩的神志又回到现实之中。
“醒了,昏迷了三天三夜终于醒了啦。”
那人话音刚落,便坐至自己身边,把起自己的脉来。
银须微动,霍景阑在刚刚清醒之际便看见一片绚烂的花白。
“嗯,你小子身子骨还挺能熬啊,发着高烧居然还能那么快地醒过来,把你的脉象似是之前有灵丹护体?”
那人自顾自地说着,突然又伸出手掌摸了摸霍景阑的额,粗糙的大手磨得霍景阑的皮肤有点生痛。
“嗯嗯,我知道了,是清心丹的作用啊,你小子真大命啊。而你妹妹……”
殷无先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将下半句话说完。
然而手臂之处却被人死攥着,低头便看见那个男孩冥黑无神的眼眸。
“大师,我妹妹怎么样了?我妹妹她究竟怎么样了?怎么她还没有醒呢?”
大师?
殷无先顿觉哭笑不得,但是看着这对双生子凄凉的光景,他霎时没有了想笑的冲动。
在歧雨谷中断症多年,遇到的奇难杂病更是无数,他本只是抱着一丝希望来试着救治这一对双生子,想不到竟被他救活了。
至少,现在看来,哥哥是并无大碍的了。
至于他的妹妹,则很难断言啊。
霍景阑在雪地中奔跑的时候有清心丹护体,这清心丹本不是俗物,在压制高热的时候同时也护住了他身体各方面的官能,是以,那寒天雪地的刺骨入肺并没有对他造成过大的伤害,只要好好调理一番,便能如常人般活动。
只是,他妹妹却没有如此好运了。
能醒来自然最好,若是不能的话……
哎。
殷无先近乎怜悯地扫了他们一眼,他接过药侍递过来的药,对着霍景阑说道:“你妹妹身体没有你那么好,过一会儿就会醒来的了,你先喝药,再次病倒可不好啊。”
过一会儿?
即是过多久?
霍景阑仍想问下去,但又怕对方不耐烦,只好闷着头将那碗苦药喝了下去。
那三天的等待时间是漫长的。
十四年之后,霍景阑仍记得那时候候在妹妹身旁的煎熬,惨白灰黑的脸,不再红润的双唇,就连那呼吸都是安静的。
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自己的手从他妹妹的手中扳出来,扳出来时,他的手因为对方握得太紧和太久,而完全变了色。
他的妹妹,在冰下的时候也是很害怕的吧,尽管她毫不迟疑地背着自己从敌人眼中无畏地跳下冰河,但是,那一瞬间,死亡来临,任谁都会心生恐惧。
“母亲,我们来看你了。”
语气轻柔,似是怕惊醒水下沉睡之人。
回忆戛然而止。
霍景阑回神,也和卿词一样,望向那被千年坚冰冰封的——
女子头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