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的前一天,若未央师徒三人和小樱在黄昏时进入了襄阳城。在客栈汇合了王柱和许三妹两个弟子,一行人径自来到了城里最大的赌坊,而这里的东家无疑正是习自明!
若未央并不喜欢赌博,所以只是和小樱在掷色子的地方随意下注。虽然完全只是靠运气,可倒也没输多少。
而王柱等人到处和人玩牌九,麻将,纵然赌场里高手很多,可却又怎么比得上他们几个武林高手?如此不到半个时辰,四人周围都已经多了好几双眼睛的注视。
倏然间,隔壁色子桌上一个粗豪老者突然破口大骂,直指赌场伙计作弊,显然是已经输急了眼。一番矫情之后几个赌场打手为了过来,却没几下就被人打趴下,还掀了桌子,露出了底部的机关。
赌场里顿时一片喧哗,若未央使个眼色,小樱当即一脚踢翻了面前桌子,底下果然也有个机关。而还没等伙计回过神,若未央随手抓起几个元宝就扔了过去。
伙计疼的一阵“哇哇”大叫,双手捂着额头,鲜血不断从指缝里渗出来。
眼见赌场里的客人四散奔逃,而不少打手也纷纷涌来。但王柱等四人,加上岳书豪等高手,也就是带头惹事的老者,岂会把这些狗仗人势的奴才放在眼里?
很快场面就平静了下来,五六十个打手倒了一地,赌场管事躲在桌子底下一个劲瑟瑟发抖。
若未央缓缓坐在椅子上,看向桌底下笑了笑:“俗话说:店大欺客,客大欺店!在这襄阳城里你们也作威作福够久了,是时候该缓缓字号了,对吗?”
管事听着仍不住发抖,一时答不上话。而此时门外传来个尖锐,但颇为嚣张的声音:“我习某人在襄阳城的日子的确不短了,有时候还真觉得腻歪。可如果有人想替我的字号,恐怕也不那么容易……!”
声音落处,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上百人,个个凶神恶煞,手持棍棒单刀。
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人,中等身材,衣着华贵,尖削的下巴,鹰鼻细眼,极显阴鸷!
打量场中局面,来人走到若未央对面坐下,淡淡拱手。可还没等他说话,若未央已经先问:“你就是习自明?”
此人当然就是,而被他问出来,习自明也立刻明白对方今天是故意上门找茬的。不过开赌坊的,这种事可并不算稀奇。
通常赌场主人如果遇到强人打秋风,只要不是太过分,一般情况下都会慷慨点,就算结交个新朋友。毕竟敢光明正大开赌坊的都一定不是简单人物,而敢上门挑衅的自然也非泛泛之辈。就算主人并不怕有人找茬,可却也没必要为了些蝇头小利耽误了自己日进斗金的大买卖!习自明家财丰厚,江湖上也算是有字号的人物,对这种事更是习以为常了!
当下,习自明想手下挥了挥手,顷刻就有人端了个盘子来,上面整齐的摆放着百两银子。
“阁下纡尊来访,小店蓬荜生辉。区区薄礼,就算是给各位好汉喝喝酒,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若未央听了淡淡一笑:“三妹,拿去给你做几件新衣裳……”
许三妹听了当即笑嘻嘻应道:“谢谢师父……”
许三妹接过银子,若未央又看向习自明:“你平生欺压良善,恶事做绝,拿你的银子也算是替天行道了,我没必要客气!只不过你的所作所为,可不是这区区银两可以洗清的!”
习自明听了脸色一沉问:“阁下今天,莫不是存心来寻习某人晦气的?”
若未央冷笑点头:“你还不算太蠢!只是……,看来你明白得还是有点晚了……”
他话音一落,门口突然急匆匆跑进个半身染血的人大叫:“师父,不……不好啦!咱家让人给烧了……”
习自明等人听了不由大惊!急忙拉过弟子详问,才知道自己不久前听说有人在赌场捣乱,便急忙带人前来查看。而他才出门不久,便突然有群人冲进了习家。习家人持刀自卫,却不慎被后院冲出的下人打散。而几个武功最高的习家弟子,却都突然不知怎么中了毒,全都被人生擒!此人奋力杀出重围来报信,但料想此时习家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了!
习自明听完突然瞪向对面的人:“你究竟什么人?和习某人有何深仇大恨,居然下此毒计害我?”
若未央淡淡看向他:“我这人心软,今天好歹让你死个明白!我就是,若未央!”
习自明听了脸上顿时僵住,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掏空了,只能呆愣愣站在那。而此时门口又传来了厮杀声,乃是马巧儿带着群岛帮的人,以及原先太湖上一些正直帮派的人杀了进来。再加上郑月兄弟,以及岳书豪等高手,百余个习家弟子很快就已经全部放弃了抵抗!
半晌,习自明颓然环视当场,心知大势已去。当即扑通跪倒,连连磕头求饶!
若未央淡淡看了他片刻,缓缓站起来只随意说了声“杀”!
原巫龙门巨鲨龙王闻言手起刀落,习自明半点反抗也没有当即尸首分离。
而此刻诸人心里不禁感到丝异样!若未央杀人他们都见过,但其实大多情况下并不是他真心愿意出手。而如今他平平淡淡一个“杀”字,在人们听来仿佛有某种魔力,让人不由的心悸战栗!
走出赌坊,不久洛应明等人也赶了来。此时习家在城里的青楼,酒庄几乎都已经被控制住。习家大宅更是已经成了一片废墟,除了按若未央吩咐暗中放走了习家的管家,其他人已经都没有了反抗之力。
若未央听了点点头,当即把早先从杭州知府那要来的文书交给许三妹送去襄阳府衙,自己一行则先往汉水渡头赶去。
此时距子夜已经剩下不到半个时辰,远远看到攀城周遭到处火光冲天,厮杀声虽远可闻,便应是李过按照自己的指示已经开始攻打城关了。
而汉水中此时另一边岸边正有十余条小船急速赶来,将至河心的时候,突然水面上噗通连声,接着就传来惊怒的喝骂声。而十余条小船好像突然被凿穿了船底,渐渐开始往水下沉没!
眼见船上的人只能从水里往岸边游来,突然人群中又是一阵骚乱,江面上一片片激烈的水花飞溅!愤怒的呼喝,惨厉的哀嚎,索性是在黑夜,否则江水中那一片片翻滚的血红,不免让人看了胆寒!
不久,大约只有二十来人终于爬上了此岸,若未央当先一支火箭射出,岸边到处人影涌现,顿时把上岸的二十来人团团围困。
诸人连遭变故,皆是心神无主。只片刻功夫,就已经只剩下四个人还在勉强应付了。
此时看来足见此四人皆非寻常之辈,如果不是突遭变故,又在水里耗了太久,凭那些九流的江湖人物根本都不够他们杀的。
火光照耀下,若未央认出其中一个正是武林盟十大高手之一的洛黑龙,另外两个正事童无望和屠万山。而最后一个,岳书豪告诉他那就是武林盟智囊孔修晨!
灭见到叶圣林,若未央倒也没什么失望。但想单此四人,已经是断了武林盟一臂之力。再加上习家一毁,今后“义军”的不断痛击叶圣林除了夹着尾巴逃回关外已经别无选择了!
半晌,四人虽然都消耗极大,可岸边的人中荆襄双英已经算顶尖人物,来帮忙的鹿门寺和尚等,比其声望实在是名不副实。
思量着,无谓过多损伤,若未央当即让四个徒弟出手。而四人才一加入战团,形势也立刻明朗起来。
对王柱夫妻,孔修晨和洛黑龙只能勉强招架,根本无法还手。而郑月两兄弟以师传剑法游走闪转,令童无望二人一时完全陷入被动。可最让他们生气的,还是此时已经明白自己终于还是栽倒了若未央手上。
不过二十招刚过,王柱和许三妹已经分别刺死了对手。眼见师弟的剑法精妙,不由满脸惊羡!
此时,若未央缓步走出来。许三妹当即跑过来撒娇:“师父好偏心,这么厉害的剑法只教了月儿和星儿,还瞒着我们!”
若未央笑了笑:“偏你爱计较!我不过才教他们没几天,等有空还少得了你……”
许三妹听了心里大喜,此时童无望二人看到若未央也早忍不住破口大骂出来。
“若未央,果然是你这奸贼陷害我们……”
若未央看着两人轻叹摇头:“如果我要害你们,此时你们也成了水底冤魂了。我请二位暂且罢手,随我回杭州,一切世叔自会有公断!”
二人听了不由犹豫,虽然心里不愿意,可见今日自己势必要寡不敌众。而且如果可以见到师父,自然也有道理可讲!
心意已决,二人当即住手,可郑月兄弟突然回剑换指,迅速点中了二人穴道!
童无望浑身酸软坐地,惊怒喝骂:“若未央,你好卑鄙!”
“我说了会带你们去见世叔,就一定不会食言。这样只不过是为了防止你们在路上惹麻烦,放心!我保证不会有人伤害你们一根头发……”
眼见大势已定,若未央看向岳书豪道:“岳大先生,请各位沿途通知武林同道,全力围剿武林盟余孽。”
岳书豪听了点点头,当即带领手下赶路。
遥望隔岸,仍旧战火猛烈,而此时战斗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看样子还会继续下去。
其实这也正是若未央当初没明确告诉李过什么时候可以停止攻城的原因!
首先,他从不相信“义军”可以攻破重兵防守的攀城。而且如今的义军大多数都是新兵,缺乏战争经验,如何能攻破自古兵家必争之地的重镇?虽然这样会白白牺牲很多人,但若未央从来不认为李自成可以是个明主仁君,所以只能怪那些人自己有眼无珠,所托非人!
而对李过来说,此一战如果真的可以打下攀城,对自己无疑是意外之喜。而就算不行,能为若未央多争取时间,让他的目的成功,也算是为日后多增加了一份交情。但他不会明白,若未央这次动用义军,其一是为了扰乱局面,其二却正是为了消耗他们兵力。
从一开始,若未央派人分别往汉水和襄阳部署,同时连结平素一早对武林盟积怨极深的同道。按照事先计划,今天习家那些高手的晚饭里,早被洛应明下了**。而若未央亲自到赌坊闹事,引出习自明,其后荆襄双英则带领鹿门寺等当地武林人士攻入习家,并且不经意间放出人去求救。
一旦控制住局面,曲红和鹿门寺的人则到汉水便埋伏。襄攀相距只一条汉水相隔,并不很远,而武林盟闻讯来援的人也一定只能渡水。可此时扮作渔夫的曲青,**雷等人则突然跳水,而早已埋伏水下的当地船夫也趁机凿穿船底。
水中一战那些驰援习家的人已经死了大多数,而就算有人能逃上岸也一定会立刻遭到击杀。而再次闻讯出援的叶圣林等人,也会遭遇折返的曲青、**雪等人伏击,还有临时调集来的峨眉、昆仑等门派。
而这一战无论胜败,叶圣林是断然不会再敢渡水。至于那些江湖门派,峨眉与若未央向来同一阵线,昆仑自掌门左文龙死后,已有其子左兴接任掌门之位。可他年轻辈低,武功又不是很高,所以在同道中并不受重视。
左兴自问凭自己想重振昆仑派是绝无可能的,所以当年想若未央诚恳要求,希望可以被他收入门下。
若未央当然明白他的心意,而虽然没答应收他为徒,但却答应可以传授他自己所知的昆仑失传武功。
如此经过这一战,加上多时来义军到处滋扰武林盟的势力,再加上之后江北武林奋起反抗,叶圣林等人便再难立足中原!
将近黎明时分,攀城的战火终于渐渐熄灭。但直到撤军,李过不仅一无所获,还始终想不明白若未央到底什么意思?
可结果十足在若未央算计在内,经此一战,义军损失过半,就算再想攻打攀城,也非短时间可以恢复元气了。
众人分归各处,若未央等人也没回襄阳城,而是在临近的小镇住下。至于襄阳城里习家数百口一夜之间死绝,也被官府列为江湖仇杀!毕竟习家的资产全都落进了地方官的私囊,再加上杭州知府出具的文书,说明这次是若未央的行事。襄阳知府得了钱财又卖了人情,又何乐不为呢?
经过一夜折腾,若未央虽没怎么动弹,可也累的有些熬不住。小樱轻轻给他推揉膝盖,看着他苍白的双颊,心里不禁哀叹!
他自私又怎么样?鄙视天下又怎么样?拖着一副疲弱的身躯,他仍旧拯救了那么多人。就算他的所作所为真的都只是为了自己,但比起那些只会成天叫嚣着保家卫国,可却做尽丢人现眼之事的败类,至少结果不是好太多了?
气节和情操成就不了霸业,更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杀戮一定是定鼎的前提,温饱始终是当权者自己衣食无忧之后的施舍!
情义?可以当饭吃?还是可以在危难之中自救?
虚伪的道学永远抵不过现实的摧残,人活着不会只为了活着,无论你怎么想,终究会在某一刻发生人性的展现!但如果死了,就真的一切枉然了!
现实的人被族群离奇,但却无人不在时刻追逐着现实中梦幻般的浮云。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面貌可以改变,但镜子里的人,却是永远也欺骗不了你,也是你永远欺骗不了的人!
小樱想不到,若未央也会有这样沉静的睡态。但这份沉静中,却又夹杂了多少的辛酸,疲惫?而这一切,真的就应该是他活该?
他已经承担太多,也失去太多了,又有谁还有资格去强迫他心甘情愿?
这一刻,小樱突然想起一个自己不曾见过,但却鄙视至今的人,莫仙颖!
她曾经很奇怪师父为什么会为一个心狠手辣,又背弃公道天理的男人孤苦一生?
而当到了中原,听说了莫仙颖生前种种,她心里更是对那个人充满了不屑!即使以为若未央其实也只是个卑微的懦夫,感情虽然已经无法收回,但他也已不再是女人心目中那个伟大的英雄了!
但当她看着此时的若未央,那平静如死,毫无抵抗之力,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在这一刻轻易取走他的性命。但是他却就是用这样的肉体,一次一次拯救了无数原本不相干的人。
为什么要那么苛刻呢?他救了人,这还不够吗?
事实上,那些成天教导别人该怎样做到十全十美的人,他们本身不也正是时间最卑劣,最毫无可取之处的人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