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八章 人心和顺

我听着老史这位旧老识的宽慰,也只能淡然一笑,权当是工作之余,花钱买个轻松、交个朋友、学个新本事,输赢皆是小事,尽兴最为重要。

几轮雀牌打完,暮色彻底笼罩县城,华灯初上,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夜色温柔热闹。牌局尽兴收场,众人收拾起身,前往提前预定的特色餐馆准备晚餐。

原本众人最初商议的计划,是今晚设宴,专程宴请县局给予我们帮扶的相关领导,当面致谢、聊表心意,感谢他们此次年度检查中提供样板点位、特殊关照,为我们基层减负护航。可真到了晚饭时分,众人几番斟酌商议,最终还是作罢,没有邀约任何一位县局领导到场。

细想缘由,也不难揣测。一来是周末私人闲暇,领导多有家庭私事、私人安排,贸然邀约,反倒打扰他人休息,显得冒昧唐突;二来基层人情往来讲究分寸火候,当面致谢不必急于一时,择日工作日专程拜访、依规依规表达谢意,更为稳妥得体,公私分明,规避嫌疑。

故而当晚的晚餐饭局,规模小巧简单,全程都是自家人相聚。席间一共六人,除却我们一同进城的四人 —— 史**、老文主任、朱娟与我,另外又添了两位核心人物的家属,也就是史**与老文主任的爱人。

家属们温和温婉、谈吐亲切,没有职场的拘谨隔阂,席间氛围愈发松弛融洽。大家抛开工作的严肃紧绷,不谈台账督查、不谈整改考核、不谈基层难题,只聊家常琐事、山野趣事、城区见闻、往日共事点滴,推杯换盏、闲谈说笑,气氛和睦又热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愈发热烈,史**兴致正好,忽然想起一人,转头叮嘱我,让我即刻打电话邀请朱玲过来一同聚餐、热闹相聚。

我听闻之后,微微沉吟,终究还是没有拨通那通电话。

我心里清楚,朱玲性子安静内敛、不喜热闹,向来不爱参与我们乡镇、村委的同事聚餐、社交应酬。她素来独来独往,偏爱清净自在,对于这种职场小聚、酒桌闲谈的场合,向来刻意回避、极少参与。若是我贸然打电话邀约,一来是强人所难,扫了她的心意,让她左右为难;二来临时邀约太过仓促,也显得随意冒昧,不合礼数。

与其让她尴尬推辞、勉强应付,不如顺水推舟,不做打扰,让她安享周末清闲。

于是我便应着领导的话头,笑着婉拒了,没有拨通电话,这场小小的周末聚餐,便依旧是我们六人,在县城的灯火烟火中,圆满落幕。

夜色沉沉,晚风微凉。一餐饭食,一席闲谈,一场短暂的雀牌消遣,一段相伴逛街选衣的细碎时光,彻底消解了我们扎根马伏山野、连日紧绷的工作疲惫。

我坐在席间,看着眼前说说笑笑的领导同事、温和亲切的家属,心底生出无限感慨。基层官场,从来不止刻板枯燥的台账与督查,不止棘手繁杂的矛盾与难题。山野基层的日子,有困顿无奈、有人事纠葛、有格局局限,亦有逢凶化吉的侥幸、互帮互助的温情、冰释前嫌的释然与忙里偷闲的烟火松弛。

此次罗家坝迎检顺利过关,核心功劳归于朱娟主动奔走、攻坚争取样板试点,离不开老文主任的稳妥兜底,更离不开史**的悉心统筹、鼎力扶持。昔日草堂乡共事的针锋相对,早已化作如今同心干事的兄弟情义,岗位变迁消解了过往隔阂,沉淀出踏实共事的默契。

身在马伏山,深耕计生基层一线,纵使日常工作万般琐碎棘手,可每每逢难有解、逢险有安,总能在繁杂困顿的工作里,寻得一丝喘息的余地、一点温暖的烟火人情与并肩干事的力量。

周末的县城灯火璀璨,远离了山野的喧嚣与劳碌,这短暂的半日松弛,恰似一剂良药,抚平了我连日来的疲惫郁结。来日清晨,我们便要驱车折返马伏山,重回田间地头、重回岗位本职,继续面对日复一日的基层琐碎,继续扛起片区计生与基层治理的繁杂工作。

但今夜的轻松与暖意,朱娟倾力付出的担当、老文主任的稳重靠谱、史**冰释前嫌的扶持、众人并肩成事、同心渡难的默契,已然悄悄沉淀心底,成为山野奔波岁月里,一段温柔又真实的记忆,刻入《马伏山纪事》的寻常篇章。

两百块得失,一场人心和解。

周末得闲,难得抛开乡里繁杂琐事,进城散心。本是纯粹的休闲放松、调剂身心,未曾想一场寻常的消遣玩乐,短短半日便折损了两百块钱。对于普通工薪阶层而言,两百块算不上巨额数目,可于我这般素来勤俭、半生安稳度日、每一笔开支都精打细算的人来说,平白无故输掉这笔钱,依旧让人心头隐隐发闷,实打实算是一次不必要的经济损失。

归家之后,夜深人静,我独坐窗前复盘这趟汉城之行的得失,心里的郁结慢慢散开,反倒生出几分通透与释然。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两百块的得失不过是一时浮亏,这趟进城最大的收获,从来不是休闲玩乐的惬意,而是彻底修复了我与朱娟僵持许久的私人关系,解开了盘踞在两人心头多日的猜忌隔阂,抹平了体制内职场相处最致命的人心裂痕。

踏入体制内半生,我始终恪守本心,勤恳做事、低调做人,深知基层官场最微妙的从不是规章制度,而是人情世故、人心远近。一步行差踏错,便会引来无尽猜忌;一丝隔阂疏离,便能让多年情分付诸东流。我与朱娟的纠葛,从调来罗家坝共事时便已结下,缠绕数日,说不清对错,道不明是非,只剩层层叠叠的误会,横亘在两人之间。

早前,乡里岗位微调、中层人事更迭,朱娟顺利坐稳副主任的位置。自她升职之后,我们的关系便悄然变味。私下里渐渐传出风言风语,不少好事之人搬弄是非、暗中揣测,总觉得我心中存有不甘,对她的职位虎视眈眈。毕竟我资历更深、入行更早,深耕基层多年,积累的工作经验、公文功底、基层阅历,都远胜年轻一辈的朱娟。

更有甚者肆意造谣传谣,添油加醋散播闲话,说我因心生嫉妒,曾暗中动过手脚、私下使过绊子,不愿让朱娟顺利上位。这些无根无据的流言,层层发酵、愈演愈烈,终究还是传到了朱娟耳中。久而久之,她心底便埋下了猜忌的种子,往日融洽和睦的同门情谊、同事情分,一点点被疏离与戒备取代。平日里碰面客气疏离、话不投机,工作对接也是处处拘谨、暗藏隔阂,再也没有了当初并肩共事、互帮互助的纯粹。

这份尴尬的关系,我隐忍了许久。我心里清清楚楚,自我从主管岗位退下来之后,早已看淡了体制内的权力高低、职位沉浮、强弱之争。半生浮沉,见过太多职场倾轧、人事变动,看透了一朝上位、一朝落寞的官场常态,早已没了和年轻人争高下、论短长的心思。

职位高低、权力大小,不过是过眼云烟。人到暮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一官半职,而是内心的安稳通透、精神的丰盈充实。退居二线之后,我便彻底放下了职场执念,不再纠结职级晋升、不再计较权责得失,一门心思深耕自己坚守半生的文学爱好,潜心梳理乡土旧事、打磨文字作品、撰写半生见闻。这份纯粹的精神追求,早已取代了世俗的功名利禄,成为我生活的重心与寄托。

此次汉城之行,算是一次契机,给了我们放下隔阂、坦诚交心的机会。闲暇之余,我陪着朱娟漫步闹市、逛游商场,褪去了工作中的严肃拘谨,卸下了职场上的身份隔阂,像老友一般闲谈叙旧、追忆过往。行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巷,看着周遭烟火繁盛,紧绷多年的气氛悄然松弛,积压已久的误会也终于有了逐一解开的余地。

闲谈之间,我坦然敞开胸襟,将心底多年的真实想法娓娓道来。我告诉她,昔日种种流言皆是虚妄,我从未因她升职而心生嫉妒,更从未暗中使绊、刻意阻挠。半生职场修行,我早已养成坦荡磊落的品性,不屑于搞小人行径、玩权谋算计。

我认真跟她细数过往,追忆我们在仙姑区共事的旧时光。那时的我,算得上是她职场路上的引路之人。她初入职场、懵懂青涩,不懂公文写作章法、不熟悉基层工作流程,是我耐心手把手教导,逐字逐句帮她修改文稿、打磨材料、梳理工作思路。那时,我不仅倾囊相授工作经验,还时常将自己珍藏的文学典籍、写作笔记借给她研读,帮她夯实文字功底、提升业务能力,一步步带着她成长进步、立足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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