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沅与沈碧曼都坐在上首, 下面是院里的几个丫头,个个站着屏声敛气,低垂着脑袋, 很是恭敬。
紫烟和秋桐站在最前面, 蓝柚和青萝跟在后面靠边站了, 并不往中间出头。
沈碧曼嫁进来好几日了, 前几日忙着回门并整理自己的嫁妆进小库房, 又忙着与家中婆婆嫂嫂熟悉,一时间竟没顾得上去熟悉自己院子里的丫头。
昨日郑夫人见她已经忙完,就与她说府中各房用度虽然是有公中出, 但是各院的事务都是要自己管着,原来郑沅没娶媳妇儿, 就由郑夫人拨丫头管着, 但是现在沈碧曼嫁进来了, 自然是要掌管郑沅院里的事务,就将秋桐等丫头的卖身契都给了她。
那秋桐据说是郑夫人给的丫头, 自小服侍郑沅,情分自然不同于其他人,沈碧曼也摸不准郑夫人和郑沅的意思,此时郑沅面无表情,似乎并不管这些琐事, 她却有些不安起来, 索性先安排自己带来的丫头。
“紫烟是大丫头, 专管服侍我的事情, 蓝柚和青萝就管我的衣服首饰等东西。”沈碧曼又去看其他的丫头。
因听说郑沅一向不喜欢丫头们围在身边, 所以其他丫头并不进房来服侍,多是在院中做打扫修花之类的活。可秋桐原是专门伺候郑沅的, 这……要怎么办?
“其他丫头先照样做原来的差事,”沈碧曼心思转了几转,转头笑着问喝茶扮作木头人的郑沅:“秋桐还是服侍你吧?如何?”
她本是试探郑沅,却不知郑沅是不是没听出这试探之意,居然一本正经的说:“那可不行,秋桐是另有安排,她就先休息几日吧。”
沈碧曼听他这样说,一半是欣喜,一半却是不安,安排秋桐,是要打发她出去?还是要收她进房?
站在底下的秋桐听了这话,却是霎时间红了脸,匆匆抬了头去看郑沅,又马上低下了头,掩去自己的神色。
其他的丫头各自偷偷对视,不明白三少爷这是什么意思,这是秋桐姐姐要高升了?可是少爷才刚娶了奶奶,有眼珠子的都知道两个人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少爷又怎么会要纳妾?
那秋桐姐姐这就是要被打发出去了?丫头们看着秋桐的单薄的背影,都可怜起她来了,又偷偷抬头看沈碧曼,见她还是一脸和气的笑着说话,却是心中都警觉了起来。
这新奶奶可不简单,都没见着怎么动的手,这服侍少爷这么多年的秋桐姐姐就被打发出去了,且并没有让她们任何一个进房里服侍,可见是个厉害角色!
丫头们虽碍着郑沅在场,嘴上恭恭敬敬的应了,心中却很不以为然,斜着眼睛去打量紫烟她们三个。秋桐被撵出去了,做老大的不就是紫烟了么!
可惜,哼!这个紫烟是个新来的,她们倒要看看,她又有什么本事去管她们?
沈碧曼见丫头们都你来我往的使眼色,心知她们该是不服气紫烟做了大丫头去管她们。她却也不着急,紫烟向来是聪明的,收拾这些小丫头还不在话下。
况且……沈碧曼瞄瞄郑沅,他正一本正经的看着她,仿佛在等她发话一样,她突然就有了些信心,丫头们不服又怎么样,只要郑沅挺她,什么样的丫头她管教不得?
秋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郑沅,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见沈碧曼在一边盯着看,又红着脸退了出去。
这秋桐是怎么回事?沈碧曼观她离开之前的神色,并不像是很伤心,倒像是有些高兴,难道郑沅真是要将她收房?
她怀疑的去看郑沅,却见郑沅在榻上一歪,指着自己的腿说:“媳妇儿啊,腿酸了,快给我捶捶吧?”这不是没了秋桐服侍么,当然要媳妇亲自服侍了!
郑沅想得很美好,却见沈碧曼粲然一笑,利落的坐上榻来,伸手给他捶了两下子,又狠狠的在他腿上一捏,虽然不太痛,郑沅却夸张的“嗷嗷”叫起来,就差在榻上打滚了。
“媳妇儿怎么捶得好好的,就捏我呢!”郑沅可怜兮兮,觉得自己真是挺委屈,难道媳妇不喜欢给他捶腿?
“妾身是有件事情很好奇,所以想问问夫君嘛!”沈碧曼伸手在郑沅被捏的地方揉了两下,又靠上去开玩笑问他:“夫君不叫秋桐伺候你日常,难道是要她伺候你睡觉么?”
沈碧曼眼中闪着防备的光芒,手指滑在郑沅胸口蠢蠢欲动,那指甲修得圆润修长,个个泛着光泽,好像只要他承认,就能狠狠挠他几爪子一样。
这才成婚几天呢,若真是要打算纳妾,看她不……沈碧曼在心中想了几圈,却也没能想出自己能干什么。
大闹一番?婆婆肯定不会偏向媳妇吧?
回娘家哭?沈夫人应该会劝她大度一些吧?
跟郑沅打?她这小身板,郑沅打她都不用一根指头!
仔细想想,就算是郑沅真的纳妾,她好像,也只能出其不意的挠他几爪子。沈碧曼想到这里,手不自觉的抓紧了郑沅的衣襟,像是害怕,又像是生气。
“媳妇儿胡说什么呢?我可是只有你!”郑沅没想到沈碧曼居然想到这个上面去了,低头一看,才发现沈碧曼抓着他的领子,手指都泛青了,再把她脑袋扮起来一看,居然连眼眶都有些红了。
“啧啧,怎么醋味这么大呢,这是喝了几坛子醋了?”原还打算要开个小玩笑,现在却是不敢了,万一媳妇儿当真了怎么办呢!
“你管我喝了多少醋,若是你真想纳妾,我也不喝醋,干脆拿酒坛子喝死我自己算了。”沈碧曼赌气,将自己的脸埋在郑沅胸口,不想叫他看见自己难过的样子。
“别瞎喝醋啦!”郑沅摸摸沈碧曼的脑袋,又拉过她的手亲了亲,解释说:“秋桐是有喜事,不过可不是做我的小妾,而是府里有个护卫看中了她要娶她,她也同意了。只是,她跟了我多少年了,这会要嫁人,我就想帮她脱了奴籍,认她做个干妹妹,正正经经叫那个护卫娶她过门做奶奶。”
他院子里丫头向来都是府里最少的,,且经常换,只因为他一向看不顺眼那些想着做妾的丫头,又烦女孩子多了叽叽喳喳的吵。秋桐能在院里待这么久,完全是因为她没有一点想要做妾的心思,又聪明伶俐,从来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真的?”沈碧曼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秋桐也是个能人,不想着做府中主子的妾,倒被护卫看中了。镇国公府的护卫可是有品级在身的,就算品级不高,但秋桐嫁过去,也是官家奶奶,若还是奴籍,倒很是不妥。
“那还是煮的啊?”郑沅敲敲她脑袋瓜,一脸傲慢样,他要是想要秋桐做他女人,还用等到现在?
“那真是大喜事了!既然是干妹妹,回头我也得送点好东西给她添妆才是。”沈碧曼心中松了一口气,又大大方方的顺了郑沅的意思做人情。
她这一惊一乍的,真是整天在自己吓自己,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她身份不高,郑沅娶她,其实也着实是意料之外的高攀了,以后……他要是想纳妾……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今生再怎么样,也不会比前世更差了,现在还是新婚,好歹让她先过几天高兴的日子吧!
沈碧曼窝在郑沅胸口,舒舒服服的蹭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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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郑沅出去会友,沈碧曼就窝在房中看闲书,紫烟在一旁做里衣,蓝柚和青萝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三少奶奶,蓝柚和人打起来了!”来报信的是叫冬莲的丫头,还算是老实。
“怎么就和人打起来了?紫烟快去看看。”沈碧曼皱眉,蓝柚虽然活泼,但也很和气,以前从未听说过与人打架的事情。
“姑娘别担心,我去去就来。”紫烟福了一福,就跟着冬莲去了。
才过了小半个时辰,紫烟就带着一群丫头回来了,让她们都跪在院子里面,其中竟然还有秋桐。她不是放假休息去了吗?怎么还会和这些丫头撕扯在一起呢?
“这是怎么回事呢?”沈碧曼伸头一瞧,个个都是她们自己院子里的丫头,不是说是蓝柚和人打架么,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来?
蓝柚也是个不省心的,难道觉得自己是陪嫁丫头,就比别人高一个头,趾高气扬起来了?这可不大好!
紫烟和冬莲就将前因后果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原来是蓝柚和青萝见园子里花开得好,就想摘点来做花茶,可是那个叫迎春的丫头拦着不让摘,说是花都是有数的,不能乱摘,又笑话青萝是个说话结结巴巴的。
蓝柚叫迎春给青萝道歉,迎春却不肯,还指着蓝柚两人骂,说她们新来的,不懂镇国公府的规矩,又说她们姑娘小家子气,连带着丫头都这样不懂规矩!
蓝柚气得狠了,就上前和迎春厮打在一起,青萝在一旁拦不住,只跺着脚要急哭了。正好秋桐经过,就上前拉架,没想到那个迎春居然连秋桐的面子也不给,还笑秋桐是个傻子,居然被新夫人撵出去了,还帮着新夫人的陪嫁丫头,真是脑子进水了!
沈碧曼听完也是生气,刚想问哪个是迎春,紫烟就回话说:“大奶奶知道这事儿了,当时就叫了管家来,叫把冬莲撵出去了。咱们院里的丫头,大奶奶只说让领回来,姑娘自己看着办。”
沈碧曼顿时一阵头疼,好嘛,就这么打个架,还惊动大嫂了!
但是想想蓝柚,也并不是无缘无故打架,实在是那迎春也太不像话,不让摘花就不让摘,居然还嘲笑青萝结巴,又明晃晃的说她这个新奶奶小家子气,若是不与她理论,倒是显得自己气弱了。
她想了想,先安抚了秋桐,说她受了委屈,就在丫头们面前将秋桐好好夸了一顿,又谢了一顿,说过几日要摆酒,郑沅打算认她做干妹妹,将她好好嫁出去。
丫头们个个又惊诧又羡慕,没想到秋桐不是要被撵出去,而是要脱籍,三少爷还要认她做干妹妹!秋桐自己也是惊诧,没想到三少爷居然是这样的打算,遂心中感动,一时之间都想不到要说什么话来感谢了。
等丫头们拥着秋桐下去了,沈碧曼才又训起蓝柚来:“蓝柚,你今日打架是因为维护青萝和我,所以并没有错,不止不用罚,还要赏你。”
蓝柚神色一下子由沉重变为了欣喜,她还以为姑娘定是要好好骂她一顿,却没想到先夸了她。
沈碧曼见她不再捶着脑袋无精打采的,又话头一转,严肃的说:“但那冬莲有一点还是说得不错,镇国公府不比永毅侯府,规矩大多了。你们都是我陪嫁的丫头,更要好好将规矩做足才是,不然被人揪到了错处,万一我不在,你们可要白白挨打了!”
青萝和蓝柚都忙点头,保证定会好好学规矩,又拉着沈碧曼撒娇,说那冬莲真是太坏了,居然嘲笑青萝,还说姑娘坏话,幸好大奶奶公正严明,将冬莲撵出去了。
“那冬莲的姐姐听说是郑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呢,怪不得那样趾高气扬的,连姑娘也敢说!”末了蓝柚还加了这么一句。
沈碧曼扶额叹气,没想到这一撕扯,居然都和郑夫人身边的大丫头结上梁子了,也不知道是郑夫人四个大丫头当中的哪一个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