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20分钟之后, 我们小组的四个人全部坐进了会议室里。本来我以为英伦手表策划案的审核应该只有黄皮条和我们小组参加,然而大大出乎我预料的是,在我们小组成员到达会议室后不久, 策划部其他小组的成员也陆陆续续来到了会议室。见那么多人来参加会议, 余桐、晨晨还有于洋都开始用充满疑惑的目光看我, 我忍不住摊开双手冲他们几个耸了耸肩, 意思是说我跟他们一样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参加会议的。
又过了几分钟, 黄皮条阔步走进了会议室,当他落座之后我们的疑惑也旋即被解开了。
“今天把大家都找来是为了审核英伦手表的策划案,不瞒大家, 英伦手表的策划案将做为克里奥大奖的参赛作品的候选作品送到总部去候选,当然最终能不能通过审核, 还要看这个策划案的质量如何。我今天之所以把策划部所有小组成员都找来参加审核, 就是为了做到绝对公平!这个案子是由林可嘉组长主持的, 如果你们觉得她做的这个案子创意很好,够参赛的水平, 那么好,咱们就把这个案子送到总部去候选。如果你们觉得林可嘉组长并非凭借实力而是因为受到了特殊照顾才得到这个好机会的,如果你们认为她主持的这个案子创意平平,根本就不够参赛水平,那么OK, 你拿出更好的来, 我立即把你的策划案送去候选!怎么样?公平吧?大家还有什么话说吗?”这是黄皮条的会前致辞, 当他说完这番话之后我对于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来参加会议的疑惑是解开了, 可是我却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惑。
“如果你们觉得林可嘉组长并非凭借实力而是因为受到了特殊照顾才得到这个好机会的……”黄皮条为什么会这么说呢?这明显是话里有话, 如果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他是不会这么说的!我几乎可以断定黄皮条说的这句话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一定是有什么闲话开始在公司里流传了!我猜大概是有人说黄皮条要把我的作品送去总部候选是出于对我的照顾之类的话了,一定是这样的。
“林可嘉,开始吧!”我正在东想西想,思绪却被黄皮条的一声指令打断了。
“是这样的,我们小组准备了两套策划案,第一套策划案将由于洋做陈述,第二套策划案将由我做陈述。在我们做完这两套策划案的陈述之后,合不合格的就由总监跟大家一起评定吧。”我接到黄皮条的指令后这样说道,说完之后我冲于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到前面去做陈述。
尽管突发了一些状况,但是我还是决定要兑现自己给于洋许下的承诺。我知道,在这样的场合让于洋当众做陈述而我却又不能说明那只是于洋自己的创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这样很可能会给我自己招惹更多的闲话和笑柄。然而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不兑现我的诺言。遭受误解、惹人非议当然是件痛苦的事,但是对我来说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会令我更感痛苦,我会觉得那是对自己人格和尊严的背叛,别人背叛我我尚能容忍,但如果连我自己都背叛我自己,我怎么都无法容忍,真那样的话连我自己都会厌弃我自己。我决定要信守诺言并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更不是为别人着想的缘故,而仅仅是出于一种自爱。
我相信于洋为了这一刻是做了他概念中的充分准备了的,然而他概念中的充分准备跟真正的充分准备一定是有差距的,他始终不能正确地认识他自己,这与他对很多标准的认知都跟别人不一样有极大的关系,关于这一点我心里也很清楚。只是我仍旧没有料到他概念中的充分准备和真正的充分准备之间的落差竟会如此之大。
他在走向讲台的时候紧张得手脚都在发抖,看他走路的样子,我立刻心灰意冷了。我几乎可以断定,于洋即将做出的陈述将和他的那套策划案的创意一起成为大家今后的笑谈,而我也将成为这起笑谈的直接责任人,无论在上司、下属还是同仁的眼中我都将难辞其咎。
果然不出我所料,于洋的英文陈述做的是结结巴巴,错误百出。他的英文陈述做到一半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是乱哄哄的了,我看见除了我的小组成员和黄皮条之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偷笑。于洋最后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便中途自作主张将英文陈述改为了中文。
当然了,如果于洋的创意足够精彩,如果他的中文陈述足够吸引人,那么他在英文水平方面的欠缺不是不可以被忽略,如果这个创意案真是一等一的好,英文方面公司自然会派人帮他补足。只可惜改为中文之后于洋的陈述变得更加离谱和可笑了。因为他刚刚在用英文做陈述的时候,由于错误太多发音又不标准,所以很多人都没听明白他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大家的笑声大多是在嘲笑他的英语发音和英文表达水平。可是改为中文之后就不同了,大家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他文案的创意上,这就更糟了,因为那本来就是个糟糕的创意,人们听不明白还好,一旦听明白了,局面则越发不可收拾了。
会议室里变得更乱了,原来还只是偷笑的人干脆改成明目张胆地大笑了,有人甚至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看见黄皮条的脸色一阵青似一阵,我知道他可能已经被气疯了!
“够了!”于洋的陈述还没有做完就被黄皮条的一声怒吼给打断了,就见于洋满脸是汗,站在台上四顾茫然,不知所措。
“于洋,我问你,这究竟是你自己的创意还是你们小组集体智慧的结晶?”黄皮条怒声喝问。
“这……这个……”于洋支支吾吾地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看我。
“还说什么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那你说要是差之千里那该谬以多少了?人家都在用飞毛腿导弹了,你们还在用汉阳造!你说你们差了多少!你们难道还真想用这么烂的创意去拿克里奥大奖?林可嘉,林组长!”黄皮条说到这里又是一声断喝。“你说,这个究竟是于洋个人的创意还是你们小组的伟大杰作?如果是他个人的创意我无话可说,可如果是你们小组的杰作,我看你这个组长也要当到头了!”
“这是我们小组共同做出的一个提案,我知道这个提案不够好,但是我还是决定把它作为提案之一提出来了!”尽管我被黄皮条的断喝声吓得胆颤心惊的,但是我仍然努力在用平静地口气跟黄皮条对话。
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只要把事实说清楚,说这套提案是于洋坚持按他自己的思路做的,跟我们三个没有任何关系,这样我就可以推卸掉一切责任了。是的,我完全没有必要给于洋制造的笑话收场,更没有必要为他蒙受不白之冤。但是,我没有那么做。推卸责任很容易,承担责任很辛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偏偏做出了辛苦的选择。此时我做这个选择已经不是单单出于兑现承诺的想法了,而是出于要保护于洋的意愿。为什么要保护于洋呢?因为他如今是我的下属!黄皮条曾经说过,一个不懂得保护下属的上司不是个好上司,我曾经受惠于我的上司给予我的保护,如今轮到我的下属在需要我的保护了,我能不顾他的死活把他推到乱军之中让他受乱箭之苦吗?如果我那样做了,我还配做他的上司吗?
“知道不好还提?你是把我们的审核制度当儿戏了吗!”黄皮条继续指责我。
“我只是想,有两个提案或许能起到一点比较的作用,有一个不怎么好的做参照,才更能看清楚那个好的!”我灵机一动,找了个借口。没错,就是借口,事实上,当初我答应于洋让他在会议上做提案的时候我跟本没想到比较啊什么的,我只是想给他找点事情做好让他别来烦我罢了。
“这么说你们的另外一个提案很好喽?”黄皮条听了我的话后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脸色也没刚刚那么难看了。
“我认为还不错,不过好坏我自己说了不算,等我做完陈述之后大家自己评判吧!”我答道。
“好!那赶快开始做第二套方案的陈述吧!”黄皮条说道,说完抬头看了看讲台,发现于洋还站在那里,便冲着他说道:“你还站在那儿干什么?等人给你发奖呢?”他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响起了哄堂大笑的声音。就见于洋的脸立刻涨得通红,但是他似乎仍然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于是他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之后说道:“我的陈述还没有做完。”
我看见黄皮条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怒容,我知道他已经对于洋忍无可忍了。会议一开始,他满怀期待,他在等着听一个好创意,一个让他感到满意和骄傲的创意,一个能让他理直气壮地送到总部候选的创意,一个可以让那些说闲话的人统统闭嘴的创意,结果,于洋(不,是我们小组)却用这样的垃圾创意和垃圾陈述当众给了他一耳光,他已然十分懊恼。现在,他一心盼着事情赶快发生转机,然而那个不知好歹的于洋竟然还赖在讲台前不肯离开,他当然会怒不可遏了。
“于洋,我交给你的任务你已经完成了,现在请回到位置坐好吧!”见此情形我立刻抢在黄皮条发威之前朝着于洋走过去,我一边走一边冲于洋说道,一边说一边拼命地向他使眼色。
于洋这才收起讲台上的资料离开讲台回自己的座位去了,而正欲大发雷霆的黄皮条也随即归回原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