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要到端午了。韦妈妈和宝贞早早就备下粽叶、糯米、艾叶、菖蒲、佩兰等物，并该做粽子的做成粽子，该做香囊的做成香囊，一切过节事物、节俗，无一不备，韦妈妈还不知从哪翻出一副钟馗画像挂在厅堂正中。
初五那日，展颜早早就起身了，缅栀子帮她在额上画个“王”字，又是给她佩香囊又是挂艾虎的装扮一身，然后展颜开开心心出门和左邻右舍的孩童斗草去了。缅栀子出得房门，见宝贞发上插了个豆娘，正在院子各个角落洒雄黄酒，也饶有兴趣帮着一起洒。韦妈妈走进来，宝贞问她：“韦妈妈，你在前门插好艾叶菖蒲了？”
“好了，”韦妈妈看看天气，高兴道，“今天肯定没有雨。”
宝贞笑了：“韦妈妈别担心，今天过节，就算下雨老韦也会赶回来的。”
“哎！你这小丫头，有钱难买五月五日旱不知道吗？”韦妈妈说着，进厨房看她的粽子蒸好没。
快午饭时，展颜满头大汗跑回来，玩得身上的衣服都蹭脏了，缅栀子忙让宝贞准备兰汤帮她沐浴，洗掉她这一身的臭汗。所谓兰汤，是用佩兰煎的水，芬芳馥郁。展颜开开心心洗完澡，全身香喷喷跑出来，正好赶上韦妈妈摆饭。因是五月初五，午饭自然有黄瓜、黄鳝、黄鱼、咸鸭蛋黄、雄黄酒这“五黄”。展颜见她们都喝雄黄酒，也闹着要喝，缅栀子自是不许，只准用雄黄酒在她额上画个“王”字。没有酒喝，展颜嘟着嘴很不高兴，韦妈妈拿来几个刚出锅的粽子，还是展颜最爱的绿豆肉粽。她小孩子忘性大，有粽子吃立刻喜笑颜开了。
缅栀子见到粽子，忽然想起一事，吩咐宝贞下午带点自家做的粽子去容府送礼。如今她也不怎么跟慕家的那些族人来往了，他们都怕她去跟他们借钱，一个个躲得远远的，能来往的亲戚只有容裁而已。能去容府，就能见到方慎思，宝贞自然是高兴，一吃完午饭就提着粽子高高兴兴往容府去。
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容裁呢？缅栀子看着宝贞远去的背影暗想。不过她没有等很久，因为天擦黑的时候容裁就登门来拜访了。那时候缅栀子他们刚吃完晚饭，老韦下午回来的，又是过节，他们加了菜，韦妈妈正收拾桌子呢，就听到外院传来敲门声。老韦跑去开门，见是容裁亲自到访，急忙把他让进来。在容裁后面的是方慎思，双手提着回礼。宝贞在内院门口看到他们，忙去给缅栀子禀报。
缅栀子拿绣棚子出来正准备继续她的绣活，一听容裁来了，“啊”的叫了一声，一时间有些发怔。宝贞在旁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对宝贞说道：“请舅舅去葡萄架子下面吧，客厅里忒热的。”
宝贞领命而去，缅栀子坐到窗台前，拿起口脂在唇上涂了图，又找了根钗子在头上比一比，准备插上去，忽然又失笑
了，自言自语道：“我这是在干什么呢。”她把钗子放回去，又把唇上的口脂去了，整整衣服，出了屋门。宝贞早已不在，大概是拉了方慎思不知躲哪儿说悄悄话去了；韦妈妈也早已收拾好厨房，吃饭时缅栀子说过放她和老韦一晚上假的，大概是和老韦出门到街上逛了。
院子里很宁静，月儿刚升上来，月色朦胧，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一阵阵虫鸣，偶尔一阵凉风吹拂而来，那满架的葡萄叶子婆娑作响，似乎是为了应和那虫鸣，显得院子更加宁静。容裁就坐在葡萄架子下，一袭宽大的袍子，晕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显得他如此不真实。
容裁听到开门声，见缅栀子正盈盈朝他走过来，忙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件应景的五毒裙，束在腰间显得不盈一握，腰上垂下一只彩绣香囊，正散发着沁人的芬芳。而在那如云的鬓发上，简单斜插着一支精巧的豆娘簪子，以缯销攒绣八宝群花，贯以串绣球繁缨。她一走路，那簪子就颤颤巍巍的，煞是好看。
缅栀子走到他面前屈身一拜，容裁本来看她看得恍恍惚惚，见她拜倒，才回过神来，连忙扶起来道：“你我之间，不用这些虚礼也罢。”
缅栀子执起茶壶给容裁斟满，容裁默默拿起喝了一口，此时明月下二人对酌，竟是感觉如此美妙。
容裁轻敲茶杯敲了一阵，开口道：“娘子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过来跟我说吧。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帮的定帮。”
“舅舅帮我的已经够多了。其实我现在的生活很好，虽然不是特别富足，但也能吃饱穿暖，比很多人都好了。”
容裁点点头，说：“我从慎思那儿听说了，你还有个庄子，能打理得过来吗？要不要我帮帮你？”
缅栀子摇头说：“还好呢。”
两人寒暄了一阵，话题不知怎么的就转到容娘子身上来了。
“舅舅上次去见到容娘子了，还……还好吧？”尽管知道容裁不愿意提，缅栀子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他。
容裁本来低着头看着茶杯，一听缅栀子如此询问，便抬头看了看她，连语气都有点不自在了，但还是回答说：“我追踪他们去到西南一个小镇，云轻怎么也不肯跟我回去。于是我单独找上了唐四郎，给他点钱……”说到唐四郎，容裁语气里掩不住的厌恶，“他拿了我的钱果然就走了。可是，云轻……云轻竟然还不醒悟，还要去找他。我真不懂……”容裁忍不住皱着眉深深叹气。他抓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好像那是一杯酒，可以用来浇愁。这些事他从不跟别人说，就算是从小跟他到大的方慎思，他也不会说。可是他憋得太久了，需要找个人倾诉一下。也许，在这世上，只有缅栀子才能让他彻底敞开心扉。这么多年对着云轻，他真的太累了。云轻还是义无返顾走了，对她来说是个解脱，对他来
说，应该也是个解脱罢。
可容裁此举在缅栀子看来，分明就是对容娘子难以忘怀。若是他面前有一坛酒，大概会不醉无归吧？缅栀子暗暗想，不由心中有些痛。从来没有人能取代容娘子在他心中的位置。
容裁抬头看看月色，又留恋地看看缅栀子，才道：“天色已是不早，我得走了。”
缅栀子起身道：“我送你。”
“不了，娘子还是留步，我自个儿走便成。”
缅栀子看着他走出葡萄架，那藏在宽大袍衫里的瘦削身子显得愈发寂寥。她也不知怎么的，突然血气就上涌了，叫了一声：“舅舅！”一个箭步冲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容裁。容裁身子一僵，竟迈不开步。
“舅舅就忘掉容娘子吧！她的心已经给了别人，我的心……我的心可以给舅舅的！”
温香软玉就这么抱着他，还有她身上的软香直扑他口鼻，容裁只觉心神荡漾，许久以前在纳州城外的客栈二人贴身相对的记忆竟如昨日才发生过一般浮现在脑中，他差点就把持不住了！他很困难地，一点一滴捡回自己的理智，深深呼吸一口夜空里的清新空气，把缅栀子抱着他的手掰开，往前走出两步，跟她拉开距离。他依然没有回头，因为他怕只要自己一回头，就会沉溺在缅栀子的柔情里，无法自拔，铸下大错。
“娘子，不要开这种玩笑！”容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声色俱厉。
“我是认真的！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就喜欢上了舅舅，舅舅是否也有一点喜欢我？”缅栀子没有被他的语气吓退，她没有退路了，她的一生总在为别人而活，那现在，就让她为自己也活一次吧。
“你也是叫我舅舅的，而且我比你大这么多，所以，你觉得我们适合吗？娘子要改嫁，我绝不说二话，但是你不要再开这种玩笑！”
缅栀子看着他的背，倔强再问：“舅舅是否也有一点喜欢我？不然在鹿城那天，你……你跟我说的那些话……”
“不要再说了！我和你不可能！”容裁粗暴地打断缅栀子，几乎是逃跑一般狼狈地逃出这个宅院，连方慎思都没有叫。他不能再待下去，再待下去他的面具恐怕都要被缅栀子戳穿了，再待下去他恐怕就要回头一把抱住缅栀子了。
“舅舅……”缅栀子呆呆看着容裁远去的方向叫着他。最后，无力跌坐在地上，容裁拒绝她了，她虽然早就知道很可能就是这种结果，可是她还是抱着一点点的希望，她也想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所以她怀着这么卑微的希望想要得到他的回应。她还是失败了，容裁不喜欢她，她之前都想错了。为什么？难道在鹿城的时候他对她的仅仅是出于亲情为了慕止晦吗？
宝贞默默走过来，蹲在缅栀子旁边，没有说一句话。缅栀子扑在她怀里，无声地流下眼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