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员工费了好大的劲，才好不容易劝好了他们的大老板。
他们这个牛掰网公司与那些光鲜亮丽的科技巨头总部相比，就是蜗居在一栋老旧写字楼里的小作坊。
办公室不大，挤着十几号人，空气中混杂着人声、键盘敲击声以及最令人烦躁的电脑风扇声。
15台电脑，风扇就像是战斗机，吵的人头皮发麻。
罗勇浩对着他那台堪称文物一般的电脑屏幕，一张黑胖的脸上阴云密布，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屏幕上的光标以一种很不情愿的频率闪烁着，他刚敲完一段慷慨激昂的博文，准备插入一张配图，结果鼠标点了上传按钮后，整个界面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再一次一动不动了。
“动啊，你他妈的给我动一下啊。”罗勇浩低声咒骂着，用力拍了一下键盘，键盘上的灰尘被震得飞扬起来，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的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
这不是偶发事件，而是牛掰网办公室的常态。
十五台电脑，几乎清一色是几年前淘换下来的老旧机型，CPU还是落伍的奔腾3，内存可怜巴巴的守着256MB的底线。
运行Windows XP原版系统本就吃力，再同时打开网页编辑器、图片处理软件和十几个调研网页，整个系统就变成了大型幻灯片放映现场。
卡顿、延迟、无响应。
这时，员工小王端着水杯走到罗勇浩身后，瞥了一眼他那纹丝不动的屏幕，心有戚戚焉的叹了口气，说道：“罗老师，要不先喝杯水等等吧，卡一会儿就好了？”
“卡？这叫卡吗？”罗勇浩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怒道：“这他妈叫死机，是操作系统在对我进行的人生拷问！”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粗壮的手臂，说道：“我真是受够了，我他妈写篇骂人的文章，它都能卡在我情绪最饱满的段落，这破电脑到底是谁采购的啊？”
“罗老师，这不是您从新东方学校搬来的吗？”小王提醒道：“我也觉得我们应该升级一下了。”
“升级？哪来的钱升级啊？这硬件价格咔咔涨。”罗勇浩忍不住哼了一声。
说完，罗勇浩就踢了机箱一脚。
“罗老师，您别这样！”小王赶紧说道：“您犯不上跟机器置气啊！”
“不置气？你看看！”罗勇浩指着屏幕，怒道：“怎么不气？我这灵感都他妈被卡没了，效率低得令人发指，我们到底是在做内容还是在练习耐心？”
小王一边安抚他，一边脑子飞快转动，他突然想起了早上在地铁口看到的广告传单，连忙说道：“罗老师，您先消消火，我今早听说，微软好像推出了一个专门针对老电脑的XP极速版，说是原厂优化，能告别卡顿，让老电脑重获新生，现在搞活动，还是免费安装试用两年，要不咱们试试？”
“微软？极速版？”罗勇浩狐疑的看了小王一眼，哼道：“微软的东西，除了蓝屏死机提示做得比较经典，还有什么能指望的？还极速？能极速到哪儿去？要我说，我们直接安装那个什么陌陌系统嘚了。”
“这戴尔电脑对陌陌系统有负优化，安装不了啊。”小王连忙说道。
“这帮资本家，真是让人恶心，恶心！”罗勇浩骂骂咧咧了一会儿，看着眼前依旧沉思中的电脑，又看了看办公室里其他同样在PPT模式下苦苦挣扎的同事们，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涌了上来。
死马当活马医吧，再坏还能坏过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行，那就试试，你去打听打听，哪儿能装这个极速版，要是装了还这鸟样，我连微软一起骂。”
“这中关村核心区就有一个三星授权服务中心，兼营微软这款XP极速版的推广和安装业务，要不我们去那里试试看？”小王说道。
“行，我们现在就出发！”罗勇浩一拍桌子，又问道：“不花钱吧？”
“说了免费的。”小王回答。
“那就行，免费的就算体验不好，那也能接受。”罗勇浩满意点头。
很快，罗勇浩就叫来了一辆小货车，指挥着几个员工，小心翼翼的将办公室那十五台笨重的主机一一搬下楼，装上了车。
“轻点，轻点，别把硬盘给摔坏了。”罗勇浩在一旁紧张地指挥着，这年头的电脑，最怕的就是硬盘磕碰，只要磕碰一下，硬盘里的东西就全没了。
不到十分钟，货车就来到了那家三星服务中心，门面看起来倒是挺正规，蓝白相间的Logo很是醒目。
里面人来人往，不少是抱着主机来维修或者升级的散户。
墙上贴着巨大的XP极速版宣传海报，告别卡顿、原厂优化、免费两年的字眼异常醒目。
看到停下了车，一个穿着印有三星和微软联合Logo Polo衫的年轻业务员立即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说道：“几位老板，是来安装极速版系统的？”
“对，就这些，十五台。”罗勇浩指了指堆在门口的那堆刚搬下来的电脑。
“您可算来对地方了。”业务员笑道：“我们这款XP极速版，那是微软总部专家团队精心调教的，专治各种老电脑卡顿、慢、延迟，装上之后，保证让你的电脑健步如飞，而且我们是官方正版授权，安全稳定……”
“行了行了，废话就别说了，抓紧时间安装吧。”罗勇浩不耐烦的打断了业务员的吹嘘。
“好的。”业务员立即招呼技术员过来清点机器，然后拿出一个单子开始填写。
他一边填写一边问道：“老板，您这是公司电脑对吧？”
“对啊，怎么了？”罗勇浩一愣。
“哦，公司用户安装的话，我们这边要收取一定的系统环境调试费。”业务员笑容不变，语气自然的说道。
“服务费？你们海报上不是写着免费安装吗？”罗勇浩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是的，个人用户是免费安装的，但企业用户安装是收费的。”业务员解释道，指着单子上的一行小字，说道：“我们需要确保每台电脑的驱动兼容性和稳定性，工作量很大，一台收费100元，十五台一共1500元。”
“一百块一台？你们怎么不去抢？”罗勇浩差点跳起来。
一千五百块，对现在现金流紧张的牛掰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老板，话不能这么说。”业务员依旧保持着微笑，但语气强硬了些，说道：“我们是正规授权服务中心，提供的是专业服务。您要是不愿意，可以自己找地方装，不过到时候系统不稳定或者驱动有问题，我们可不负责售后，而且，您这十五台电脑搬来搬去也麻烦不是？”
“行，那你把刚才填单子的那句话重新问我一遍。”罗勇浩说道。
业务员略微一愣，下意识的问道：“您这是公司电脑吧？”
罗勇浩指着其中一台电脑说道：“这台是公司电脑，其他不是。”
“？？？”业务员人都呆住了。
还能这么玩？
他忍不住说道：“老板，您不能这样啊。”
“我哪样了？”罗勇浩说道：“你要是直接说明企业收费，我一分钱都不少你的，可你临时加价，那我们就这么一台公司电脑，你们要是不愿意安装，那我们就换别家，换了别家，就都是个人电脑了。”
业务员沉默了几秒钟，说道：“先搬进去看看吧。”
几个技术员立即过来，将电脑搬上了桌子。
他们将15台电脑挨个打开，过了一会儿，一个技术员说道：“这些都戴尔办公电脑，运行的也是办公软件，不能按照个人用户来，这些软件我们也要帮你安上，所以必须要收费每台100块。”
“那我们就换别家。”罗勇浩哪里受过这种气，他起身就要去搬电脑。
业务员像是早就知道罗勇浩会这么做，不由笑道：“老板，你们就算换别家也是一样的，个人电脑和公司电脑是很容易分辨的，而且你们的公司电脑机器码我们刚刚录入了，其他店里也能查到的。”
“你们这不是耍无赖吗？”罗勇浩脸色一沉。
“老板，我们要帮您重装办公软件的，100块一台很便宜了。”业务员笑道。
罗勇浩皱眉道：“那就先装一台，我们测试一下。”
“可以的。”业务员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笑道：“不过每台需要支付30元的调试费，刚刚我们的技术员给您的电脑挨个开机检查调试了。”
“？？？”罗勇浩顿时被这个业务员给气笑了。
业务员的脸上露着吃定你的微笑，气的罗勇浩又要作势要抽自己耳光，但被随行的两个员工给拉住了。
小王说道：“罗老师，就让他们装吧，我们来都来了。”
罗勇浩看着那一堆机器，又想到办公室里卡成PPT的工作状态，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妥协了，说道：“装！那就赶紧装！我倒要看看这一百块一台的极速版，到底能极速到哪儿去。”
等待了几个小时，期间罗勇浩在服务中心坐立不安，看着技术员们忙碌。
终于，十五台电脑全部升级完毕。
业务员满面春风的递过单子，笑道：“老板，好了，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罗勇浩黑着一张脸，像是吃了苍蝇一样的付过钱，指挥员工们再把这一堆电脑搬上车，拉回了公司。
他重新接上线，开机。
熟悉的Windows启动画面闪过，进入桌面的速度似乎确实快了一点点？
罗勇浩和员工们都屏息凝神，带着一丝期待。
罗勇浩迫不及待的打开常用的网页编辑软件，又点开了几个网页。
一开始，似乎确实比之前流畅了一些，鼠标移动不那么粘滞了。
“好像是快了点？”小王小心翼翼的说。
罗勇浩没说话，试着在编辑器里快速输入一段文字。
打了几十个字后，他习惯性的按了保存……
然后，熟悉的画面再次出现。
编辑器界面灰掉，屏幕中央出现那个令人绝望的沙漏光标。
旋转，跳跃，他气的闭上了眼。
“我XX你XX！！！”罗勇浩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抡圆了胳膊。
“啪！！！”一声比在办公室更响亮的耳光扇在自己脸上，那声音在整个办公室里回荡，所有员工都吓得一哆嗦。
“极速版？我极速你妈啊！”他指着电脑，气得浑身发抖的说道：“这他妈跟之前有区别吗？啊？该卡还是卡！该死机还是死机！老子花了一千五，就买了个开机画面加速？这帮骗子！走，回去找他们，退钱！”
怀着被欺骗的怒火和必须讨个说法的决心，罗勇浩再次招呼员工，将那十五台电脑主机重新搬上那辆熟悉的小货车。
一路上，罗勇浩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车厢内的气氛倍是压抑。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业务员吹嘘的嘴脸和那一千五百块钱，越想越气，气的手都痒痒了。
货车刚停在那家三星服务中心门口，罗勇浩就第一个跳下了车，怒气冲冲的冲进了三星服务中心。
之前那个业务员还在，正给另一个客户介绍着什么，看到去而复返的罗勇浩和他身后又开始搬电脑的员工，脸上闪过一丝厌烦，但很快又被职业笑容覆盖。
“老板，怎么又回来了？是系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业务员假装关切的迎了上来。
“不明白？我太明白了！”罗勇浩强压着火气，指着刚搬进来的电脑说道：“你们这极速版装跟没装一个鸟样，该卡死还是卡死，马上给我退款，把这破系统给我卸了，恢复成原来的系统。”
业务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专业，笑道：“老板，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们的系统安装是成功的，开机进入桌面，各项功能正常，没有出现蓝屏、无法启动等严重问题，而且我们收取的是系统环境调试与服务费，是基于我们提供了专业的安装和调试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