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論/徐仲、郭庭瑋 兩代食神談飲食的態度

徐仲(左)与郭庭玮(右),对食农教育都有自己的想像。记者余承翰/摄影

饮食文化研究者徐仲(左)卅四岁去义大利念慢食大学,回台后四处推广食材风土;EMBERS主厨郭庭玮(右)卅岁开始认真思考食物,用「杂鱼学菜单」打破吃海鲜的想像。记者余承翰/摄影

台北仁爱圆环巷子里,米其林表彰餐饮永续的绿星餐厅EMBERS门口,鱼线串起了一尾尾食指长短的杂鱼鱼干,像串风铃。

许多人透过照片或影片,受新北市金山传统渔法「蹦火仔」的壮观景致震慑,但应该不多人吃过蹦火仔捕上来的青鳞鱼——EMBERS门口的那串「风铃」。因为牠「鳞厚、刺硬、风味差」。

作家韩良露(右)在联合报「相对论」,与徐仲(左)对谈慢食。本报资料照片

十八年前,联合报「相对论」邀作家韩良露与饮食文化研究者徐仲对谈「慢食」(Slow Food),两人对慢食的定义是:重新思考、认真对待人与自然的饮食态度。十八年后,引领台湾慢食风气的韩良露哲人已远,但徐仲依然像个传道者,奔走台湾产地,透过办品尝会、演讲、写专栏,甚至开新型态媒体Podcast推广食材风土。

再下一个世代的餐饮人、EMBERS主厨郭庭玮,在夜市摆过摊、参与设计过总统就职国宴,接续思考着人与土地的关系,甚至思考到台湾近海的杂鱼。一棒接一棒,十八年后的今天,台湾对于饮食,有自己的「态度」了吗?

问:徐仲卅四岁去义大利念慢食大学,郭庭玮卅岁开始认真思考食物,为什么都是三字头的年纪?各自因为什么契机?

饮食文化研究者徐仲(右)前往义大利慢食大学深造一年后毕业。图/徐仲提供

起心动念/徐:写柿子 愈写愈心虚

徐仲(以下简称徐):二○○四年我在写一篇关于摩天岭柿子的杂志写专栏文章。摩天岭有两百多户种柿子,我就拿着柿子栽培手册去当地请教,会有农人跟你说:「书上这里乱写。」

那个时候年轻,写很多专栏,但是愈写愈害怕、心虚。因为在写的过程中,问题一直出来,你找不到答案。问了所有可以找到的农业博士,也去台大旁听相关课程,你会发觉不对,因为学术界的人很少真正深入现场。当时觉得欧洲好像是可以去看看的地方,所以后来去义大利慢食大学。

EMBERS主厨郭庭玮开始在士林夜市摆摊卖炸串。图/郭庭玮提供

起心动念/郭:买辣椒 求知欲爆发

郭庭玮(以下简称郭):我学校毕业之后都在做餐饮相关工作,廿五岁开始在夜市摆摊,但没有经历传统厨师的养成过程。夜市就是什么流行做什么,什么有钱赚就做什么。五年、十年之后你回头看,会发现自己懂的东西其实不多。

有一次我在市场买到一种辣椒,青绿色、小小一颗,很好吃。(徐仲:你的起心动念是辣椒,我是柿子)我没看过这种辣椒,问摊商也不知道。我就开始好奇、按图索骥查资料,开始看一些农业栽培的书。好奇心是很大的动力,我从那个时候开始探索农业相关的领域。

当年我卅岁。孔子说:「三十而立」。我那时候立定的志向不是当一个厉害的厨师,而是想要深刻理解一件事情。小时候因为不喜欢念书才来当厨师,没想到现在当厨师这么累,要看的书还真多。(徐仲:你快要可以获颁名誉博士了。)但我们不会用知识「碾压」客人,毕竟大家只是来吃一顿饭。(笑)

问:过去谈「慢食」、如今谈「永续」,十七年来你们影响了台湾饮食什么态度?

一路走来/徐:找同好 人愈来愈多

徐:严格来说,我只影响了一个人,就是我自己。提倡饮食理念主要是在找志同道合的人,而不是说我一定要由上而下去教导、影响你。我感觉到这十八年来,台湾愿意跟我讨论这件事情的人变多了,也能讨论得更深。

十八年前,我从慢食大学回台湾办的第一场品尝会,主题是酱油。当时谈的还是很简单的黑豆、豆麦、荫油这些酱油的分类;现在我已经可以在品尝会上谈酿酱油时使用的不同菌种、不同PH值形成的风味差异。

一路走来/郭:杂鱼学 翻转吃海鲜

郭:这十年来,台湾不少「海归」主厨带回国际各种饮食视野。有人称「慢食」,也有人提倡farm to table(从产地到餐桌)。我自己也受到这股风潮的影响,慢慢吸收这些观念。大约十年前,我卅岁,开始从农业学习,然后从源头开始思考食物。我常跟餐厅年轻的伙伴说。「在地食材」重点不是「食材」,而是「在地」。是「你对这个地方有多了解?」现代世界,各种食物的流动、取得都已经不是难事,所以必须更贴近「在地」,才能找到独特性。「杂鱼学菜单」试图打破台湾人吃海鲜对于「鲜味与口感极大化」的追求。透过精致化烹调杂鱼,与消费者沟通永续观念。以「金山味噌汤」这道菜为例,蹦火仔渔法现在已是表演性质,捕获的青鳞鱼并没有获得最好的利用,因为「鳞厚、刺硬、风味差」,很多只当成饵料。我们熏烤青鳞鱼成鱼干,萃取成风味干净、味道鲜美的高汤;再将青鳞鱼酿成的鱼露刷在金山物产地瓜上,低温慢烤成像味噌的口感。

透过这道菜,客人对蹦火仔渔法可以有不同的想像,青鳞鱼这种「杂鱼」也可以摆脱不好吃的刻板印象。我们希望这道菜能「回到」金山,在观赏、了解蹦火仔渔法之后,也能真正尝到蹦火仔捕到的鱼。

厨师其实是在思考人与自然关系的过程中,最末端的收割者,所以我们必须不断回溯、挖掘、理解各种食物背后的知识、文化。

问:二○二二年台湾公布实施「食农教育法」,两位认为下一代应具备什么饮食观念与态度?

郭庭玮从原住民的采集、狩猎饮食文化中探索思考食物。图/郭庭玮提供

放眼未来/郭:饮食观 一代人奠基

郭:我觉得是选择。你必须要有知识基础才能做出最好的选择。饮食从来就不是是非题,而是选择题。但是饮食观念的改变没这么难。有植物学家说,改变饮食的认知只需要一代的时间,就是你妈妈给你吃什么,你长大就会认定那个东西。

谈饮食永续像是用石头填坑,如果需要一百颗石头才能把坑填平,每个人都想做「最后的那第一百颗石头」,因为会有掌声。然而要填坑,必须要有第一颗石头。我们愿意当第一颗、第卅三颗,甚至第六十四颗石头都无所谓,因为总是要有人做。

放眼未来/徐:让孩子 维持探索心

徐:如果我来订食农教育的目的,我会说当你有选择的时候,吃台湾生产的食物,就这么简单。让孩子维持探索的心才重要,无论用什么方式执行食农教育,关键是要对食物产生好奇心。

都市人在餐厅里点烟熏鲑鱼,会讲究烟熏的层次;喝威士忌的人会讲究烟熏风味。但你在意过台南东山龙眼用龙眼壳、荔枝木、龙眼木烟熏的差别吗?思考你生活中的小细节,了解什么是属于这块土地的味道,对你的生活有一点小小的帮助,这就是食农教育的意义。

在慢食大学,来自全球的学生都要简报「值得邀请大家到自己国家吃饭的理由」。你必须先了解什么是属于这块土地的味道。现在,我觉得可以更深刻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台湾是了解亚洲饮食的滩头堡。

如果面对太平洋,台湾的左手边是东北亚的日本、韩国,右手边是东南亚。背后是中国大陆。在地理位置上,北回归线经过、气候多变,地质上两个板块撞击形塑台湾高山、平原、海岸等多变地形。因地理、气候多元,我们的物产非常丰富。台湾是海岛型的饮食文化,也融合上述各地的饮食文化。

所以我们是亚洲饮食的最前线,我们是亚洲饮食精华的缩影。如果你要深入理解日本料理,必须去日本;要深入了解韩国菜,必须去韩国。但是如果你想要先了解一个「概念性」的亚洲饮食,台湾绝对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