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章:艳惊鸿,绯色冷

从葳蕤楼到前院,本不需要多长时间,而赵容宜却被清湖荷畔那一幕留滞在了路途。那时天未全亮,暮春初夏的晨曦多少带了昨夜的寒凉,清冷纯净犹如树桠间轻快的莺啼雀闹,却丝毫不显聒噪。

“她是什么人?”赵容宜远远望着那断桥尽头浮碧里的紫衫女子,问带路的晴冉。

“那女子姓顾,唤作绯云,本是台城人氏,后因家道中落,没入乐籍。大约四五年前,她带了大公子回庄上,我们还以为——”晴冉见赵容宜抬手,便没有再说下去。

赵容宜皱眉看向远处,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末了便让晴冉离去,而独自一人沿着湖畔朝那木桥踱去。

夜风未阑,丝丝黑色里放出的岚曦云光如同一幕泼了淡墨的宣纸,在头顶上方细细展开,笼罩在这一片延伸到天际的无边叶色里。接天莲叶,无穷碧色,比一海湛蓝还要夺目的是这一海清荷,入风馨雅,弥漫一天一地一水间。而连碧依偎浮动间,是青鸟睡梦中的呓语和那根茎交缠里游动的小鱼,亦是从两岸相对向湖心伸展的狭窄木桥,一格接一格,却于中央断开一口,隔了一水风姿摇曳的绿影,空于两端相望,便如隔了银河相思相望不相亲的牛郎织女般,只能这么凝望,近在眼前,而触手难及。那紫衣女子,素面朝天,于窸窸窣窣的荷叶簇拥里,纤纤玉手抚着一朵莹润的花苞,沉默静好,便是天上下凡的仙子也不过如此罢。赵容宜一步步走在木桥上,一点点走近湖中央,也一寸寸被四周的荷叶簇拥包围,蓦然止于断桥端,讶然发现再也不能前行。

那顾绯云跪坐在木桥上,素手轻抚着待开的花苞,忽然听见脚步声,抬眼便见前方不远处的断桥荷叶间依稀有个人影,定睛一看,见是赵容宜,先愣了一下,又见她欲开口说话,乃一根手指点于唇央,又摇头示意她不要做声。赵容宜站在对面的断桥尽头,静静地看向顾绯云,见她双手交叠于腿,端坐在莲叶间,轻轻闭上双眼,一脸恬静怡然,倒似在欣赏一曲悦耳动听的古曲般。须臾,馨风入耳,带来“噼啪——”一声轻响如冰河的裂纹,一丝丝绽开,惊了赵容宜的心猛然一跳,便如一个惊喜的孩童般,她那一双澄澈幽黑的大眼睛紧紧地望向那紫衣身侧的莲花花苞。晨曦微澜,清风飘逸,莲花一刹那的绽开犹如惊鸿一瞥的灼华,犹如水滴匝入密境深潭的轻响,犹如万古冰原雪地里一缕隔了人世的梅香,丝丝入扣,渗透进魂魄里。瞬息芳华毕现映人面,竟不知是花比人娇艳,还是人比花冷艳,看呆了对岸的赵容宜。而这时,侧耳聆听,晨风不语,自有莲花绽开的婴啼,氤氲了初生的惊喜,一阵阵噼里啪啦梦呓般从四周里散开。比世间最悦耳的天籁还要动人。

这时,绯云缓缓睁开眼,满目笑意,安静地看了一眼失神的赵容宜,乃念道:“‘断桥风不语, 残夜翁长留。’——都道接天莲叶醉人,荷香悠悠醉人,采莲小曲醉人,残荷听雨醉人,却不知这一刻万籁俱寂里花开的声音才是最最美妙的,才是醉人灵魂的。”赵容宜醉眯了眼,忽然莞尔摇头,不知是在想什么,又笑叹道:“自此之后,便再也做不得咏荷的诗词了。”顾绯云闻言,但笑不语,忽而跽起倾身俯向那桥畔初开的清荷,从那蕊中取出些什么来。赵容宜远远看不甚清楚,乃惊问道:“姐姐从那花蕊里拿了什么出来?”“茶。”顾绯云将那包裹茶叶的小沙囊放入手心,起身托给赵容宜看,道,“夏荷初开,晚含而晓放,便可趁夜将这盛茶的沙囊放于花心,使之为莲蕊芳气所蒸,待到清晨花开时取出,烹以清泉或旧岁的梅花雪,便最是一翁清新甘醇,韵味犹绝。”赵容宜闻言,撼然拍手称好,又自惭惊扰了这幅清静画卷,一时红了脸轻声叹笑道:“苍天!天生灵秀,竟生出这么多钟灵毓秀的女孩儿来,也不枉我此次江南一行。只是、只是,如此一来,我自个儿竟倒是无地自容了。好姐姐,我本不该搅扰你,我便是这世间最俗的俗夫,你那清茶可否也赏我尝一尝?”那顾绯云闻言,轻笑道:“有何不可?这茶本就是专为你和叶大哥准备的。”赵容宜一愣,怔然望着顾绯云,只见她眉目洒脱,笑若春风,竟全然没有那日初见时的神伤,便一时局促,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顾绯云慢慢站起来,和对面断桥上的赵容宜两两对望,微微笑着:“你方才说这世上钟灵毓秀的女子很多,可是再怎么多,在他心里,也不及赵四小姐一个啊。你看,就好比我手中这沙囊中的茶叶,它是最常见的毛尖,不及龙井香郁形美,不及瓜片浓华鲜醇,亦不及玉露清鲜润爽,可是我却偏偏只钟爱它。于茶如此,于人亦无不同。”荷叶碧海里,点点微开的荷花缀于其间,而顾绯云与赵容宜,便静静地立于两端断桥尽头,亦静如酣梦沉眠在这晓风中一丝丝醒来的晨曦。赵容宜有种恍惚入画的不真实感,可是眼前的顾绯云,偏偏又让这一切在安静里有了生息,活了起来。只见她接着说道,“可是这世间的种种,必不能样样教人如意,就算是曩昔‘江漓街上惊涤缨,恐是天神莅凡尘。’的公子,亦曾罹患这世间莫大的炎凉悲苦,还有谁,可以例外呢?他自以为十年前我救了他,只是因了我心善,或者恋慕于他,却并不记得早在那之前我便已经认识他了。那年我才十三岁,家中突逢变故,娘亲带了我到舅舅家避祸,遇上一对途径鄄地的师徒。那老道师是个好人,见我们遭人欺负,便携了我们一程才离去。而他那徒弟,性子极静,从不多说话。虽然只几日光影,我却记忆犹新,可能只是因了从未经历过那般与人共患难的遭遇罢。几年后我才知晓,原来那老道师便是今上所倚重的明光国师姜道长,而那徒弟便是名动中州的‘江漓神祇’涤缨居士,人们唤作公子涤缨。那时我已是孤苦一人,几经飘零。一次从偶然间听闻了中都公子涤缨和赵四小姐的那桩‘元宵公案’,便在心里暗暗惊奇,不知这赵四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可以得了涤缨的青睐,遂索性决定北上去看看。我再见到他时,他中了剧毒,已是行将就木,却央求我带他离开中都,不要声张。”顾绯云见赵容宜神色不对,顿了顿乃继续说道,“我不知他为何会中毒,只是看到他那个样子,心里很难过。那时候我身上的钱财已是不够,便暂时将他托付给家父生前一位颇有交情的老禅师,待后来赚了钱便将他接到了江南。”晨曦渐起,明光照亮了顾绯云一脸平寂的淡雅,她似笑非笑地望着对面的赵容宜,又道,“情不知所起,求而不得,便只能无可奈何了。曾经我以为我做得够多,公子终有一日会被我感动,即便他心里已经有一个放不下的赵四小姐了。后来,他确实是被我感动了罢,却只是将我当成亲人,或者朋友。他说,这世上,只有一个赵容宜,独一无二的赵容宜。——我现在站在这断桥的一端,不会凫水,没有舟楫,便到不了你所在的那一岸。强求而来的后果,无非是溺水而亡。或者绕到更远的地方,而那地方已是人去楼空。赵容宜,有些事你知晓或者将要知晓,但是还有一些事,是你穷尽一生都无法知晓的,便不要再去追究了罢。能够走到今日这一步,没有谁不是披肝沥胆、满身尘土,所以你们一定要,好好地。”

“这便是真相了么……”赵容宜喃喃自语,恍若神失。

“真相?”顾绯云莞尔,“真相是什么?——赵容宜,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相信。”

“顾姐姐你——”赵容宜猛然回神,震撼地看着她,不知道要怎么办。而顾绯云只是摇了摇头,笑着转身便走,留下一句:“我去煮茶。”和风飘在晨光里。这时,天已经亮开了,赵容宜只能看着那背影如紫雾般远远飘去,却一步都无法迈出。前方,是被幽碧埋没的悠远木桥,明明灭灭。赵容宜心里五味陈杂,突然不由自主地叹了句:这世上,亦只有一个顾绯云,独一无二的,顾绯云。

不知是如何到了前院,心情也不似之前那般清楚,只觉得五内郁结,有些莫名的情绪腻在一起浓得化不开,整个人便也浑浑噩噩的。赵容宜到正厅时,雪生果然如先前说的那般,在那里等她。整个厅里,寂静开阔,堂前桌椅精致,炉鼎烟霞焕光,气派华丽,整洁静好,不可一一演说,全然看不出一场大闹后的丝毫痕迹。而这一刻,这里面,只有雪生与容宜两个人。

“二弟要娶全素素做平妻。”雪生的话很平静,却如一声惊雷,雷得赵容宜外焦里嫩,全然反应不过来。雪生见状,不由地轻笑了两声,拉了还处在呆愣中的赵容宜便往外走,“我本来以为事情会很糟糕,但是结果出人意料,想必经了昨夜一夜的思量,他们都想得很明白了。”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了?”赵容宜后知后觉地追问。

雪生面无表情地叹道:“这倒要问你了。昨日全素素去见了你之后,便同二弟关在房中大吵了一阵,又各自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人,旁人也不清楚缘由。”

“问我?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赵容宜皱眉。

雪生挑眉不语,只握着赵容宜的手往一处走去。赵容宜低头思量着全素素的脾性,又思量着叶衡的脾性,终究是得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纵是全素素有气死人的本领,也不至于让叶二公子和她“大吵”了一阵吧。然,纵是两人大吵了一阵子,为何这会子叶衡又要娶全素素做平妻呢?按理说,他们两个人从一开始便没有看对眼过。当然,这其中并不乏赵容宜无意间给全素素造成的误导。叶衡和全素素,一个出生富贵、心怀傲慢,一个混迹风尘、心怀偏见,两个人每次见面便跟仇人似的,怎么这会子便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赵容宜只觉震惊,难以置信,又想起这几日来自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事里,全然没有对全素素留意过什么,也真不够义气的。她暗自懊恼着,却不想那句古话说得好:个人自有造化。赵容宜有赵容宜的造化,而全素素便也有全素素的造化,只不过这造化多多少少离不开赵容宜在里面起的关键作用罢了。那叶衡因为自己的出身和修养,一开始确实是瞧不上全素素的身份和作风,可是后来经了赵容宜的一番话,也算是开始反省,然后便是那日落水……而全素素呢,混迹风月场,自诩是八面玲珑,最擅察言观色,从一开始便误认为叶衡是个伪君子,是个曾经给赵容宜造成过伤害的负心汉,然后又是那日落水后所发生的事……总而概之,除了那两人自己,谁也不清楚那日落水后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清楚今日这个令人震惊的局面究竟是如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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