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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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昭鸿进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对着一摞折子发呆。见他进来,皇帝才回过神儿来,“瑶生啊,什么事儿急着求见?”

“回陛下,两江总督朱弘驰报,近来松江府一带沿海倭寇四起,劫掠商船、渔民,十分嚣张,奏请朝廷派兵剿灭。”薛昭鸿道。皇帝嗯了一声儿,“两江一带火炮、□□、好船,一样儿都不少他的,几个倭寇,还要兵部另派兵过去么?给他旨意,许他剿寇便是。”

薛昭鸿道:“陛下,朱弘奏报称,这些倭寇有一些是东瀛浪人,并无组织,不足为患。但还有些是东瀛正式的军队的人,是有组织的,真正祸害甚广的,正是这些人。事关两国,朱弘不敢擅专,故而奏请陛下圣裁。”皇帝愣了一下,“哦?那就先让朱弛去拟一份国书,知会一声儿东瀛国主。让他好好过日子,别没事儿找事儿,别觉得隔着海,朕就怎么样不了他们了。”

先礼后兵,这也是常有的。薛昭鸿虽然隐约觉得皇帝今天心情不好,心里也有事儿,但想着这事儿处理得并无不妥,便也没说什么,“是,那不知陛下打算让何人去递送国书呢?”

“东瀛一个小岛子,也不值得让什么大官儿去,否则倒显得太看得起他们了。”皇帝略想了想,然后似乎有些厌烦地摆摆手,“朕今儿头疼,懒得想事儿,瑶生,你说个人给朕听听。”

东瀛再小,也是个国,它的国主也是个王,虽不用身份太高,但也不能身份低了显得轻慢。薛昭鸿想了半天才道:“臣愿往。”

皇帝似乎有些意外,看了看他,却是摇摇头,“你是朕的兵部尚书,不值当为这么点儿小事就在海上奔波。再说,那些倭寇无义,未必就会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

薛昭鸿闻言自然是感激圣恩,“臣为陛下尽忠不敢惜此微末之身。”

皇帝摆摆手,“尽忠不在这上头。或者就找个有爵位的闲散宗室或者职位低些的与宗室联姻的人罢。”薛昭鸿一听这话第一反应就是和顺长公主驸马……但崔家毕竟也是官宦世家,虽然倒霉娶了个不得圣眷的和顺长公主,但势力毕竟都还在,薛昭鸿无意在这事儿上得罪崔家,因此便未说话。但显然崔栖桐离开中枢之地太久,皇帝一时竟完全没想起来他。

“罢了,朕再想想。”皇帝想了一会儿也没下这个决心,“等秋天了,瑶生你陪朕去趟蒙古,避避秋老虎,顺便打打猎,松泛松泛。老在这四四方方的墙里窝着,朕骨头都疼了。”皇帝随手翻着炕桌上的折子,“可惜皇姐不在宫里,要不她跟着咱们一起去,朕记得她最喜欢东北的狍子皮了。”说着又笑起来,“按说这狍子皮也不值什么,那样的蠢畜生,又不是狐狸那样不好猎的东西,皇姐怎么就那么喜欢?”薛昭鸿也笑了,“狍子老实,倒也好玩儿的很。”

“东三省总督也是个有孝心的,去年皇姐寿辰,还知道进了几张狍子皮。也不知道他都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薛昭鸿抿嘴一笑,但并没搭话。东三省那位总督是薛昭鸿姑姑的夫家侄儿,名叫李宣怀,和薛昭鸿虽谈不上是什么正经亲戚,但往日也算有些来往,薛昭鸿还叫他一声大哥。这回进狍子皮的事儿,薛昭鸿也有所耳闻,此时又听皇帝提及,便想着等回头李宣怀回京述职的时候,还是得告诉他一声才好。皇家人的喜好还是少打听为妙,这回是讨了寿康欢心,皇帝也就懒得理会了,但下回不定是什么情形呢。万一奉承错了呢?

其实皇帝也不是猜不出李宣怀是怎么知道的。还不就是和顺那俩……皇帝想到这儿突然心思一动,问道:“崔栖桐现在在哪儿任职来着?”

薛昭鸿想了想,“臣记得当年陛下命他为奉天知府,至于后来……”他摇摇头,“陛下不如传吏部的人进来问问?”

皇帝却只是摆摆手,“不必麻烦,瑶生你拟旨,让崔栖桐去东瀛。”薛昭鸿多少有点无语,“陛下,可驸马爷不知东瀛事也不知军事啊……”

“东瀛事他不知道,朱弘总知道罢?到了地方让他找朱弘问。至于军事……瑶生,你陪着他去,不过你只管坐镇松江,不必出海,如果东瀛有变,你就地督战。”

薛昭鸿心里忽然一动,松江府……他满怀心事地接旨,然后便又听皇帝道:“今年让你没法儿在家过年了。 不过你要是早点儿回来,没准儿还能陪朕吃碗元宵。”

“是,臣一定早去早回。”

“去罢,去看看皇后,朕看得出她惦记你们呢。”

薛皇后病中思念家人,此时见到哥哥,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但当听说皇帝要派哥哥去松江的时候,她却难以自抑地想起当年太皇太后那句‘总得有一个人承受她的恨罢’。

“去松江么?一定要你去?”薛皇后虽然明知自己不便这样问,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薛昭鸿有点儿奇怪于她的反应,但最终还是将这种反应归咎为病中忧思,遂便安慰道:“娘娘不必担心,臣只在松江办些事儿,很快就回京。”薛皇后拧着手上的帕子,咬了咬嘴唇,“我不该对朝政多嘴……但……哥哥去松江府总不能不拜长公主罢?这……就不能别人去么?”

薛昭鸿沉默了许久,“陛下信任臣,才让臣去松江办差,岂可推脱?”

“可是……”薛皇后不知怎么,就是踏实不了,过了许久才颓然一笑,“我也是病糊涂了……竟说出这样的昏话来。陛下有旨,做臣子的当然只有尽心竭力而已。岂可推脱呢?”

薛昭鸿听她这样说心里也有些难过,“娘娘别担心,臣好好儿的呢。家里也是一切都好,小辈儿们很知道用功,必不给您丢脸。您只管安心养病。”薛皇后叹了口气,“我也很好,不过就是最近天儿不好,有些受不住,家里也不用挂念我。只要薛家好好儿,我就都好。”她顿了顿,“侄子们知道念书是好的,但也别太累了,身子也要紧……还有一件事儿,我也要托给哥哥。”

薛昭鸿便笑了笑,“娘娘只管吩咐罢。”

“陛下前儿说要把沣儿许给四皇子的伴读朱允宁。这朱允宁虽是皇子伴读,但一个伴读也没有常让我看着的道理,只能托哥哥多瞧瞧他。我不求他有什么大本事,也不指望着他能登天梯,就盼着他是个本份人,别到处惹事招祸,连累了沣儿。”

要是问别人,薛昭鸿或者还有答不上或不好答的,但这个朱允宁他还是知道的,“朱家这个小的我也打过交道,是个好孩子。很懂事很知礼,也没听着有什么不好的品行。陛下也喜欢他,瞧着意思也是要用他。安惠公主若果真下嫁给他,娘娘倒也可以放心。”

“我这辈子就养了这么一个,总怕她有一点儿不如意。无论怎么着罢,还请哥哥多看看这个朱允宁,沉溺女色、辜负皇恩、耳根子软都要不得,还要看看他家里……朱弛可有什么恶习没有?还有朱夫人,每次来宫里拜见的时候的样子做不得准,要看看她在家里对下人怎么样?是不是个和蔼的?知不知道孝顺长辈?对庶出子女好不好?这些都要嫂子多去打听打听。哦对了……还有,我听说这些公子哥儿十个里倒有六七个得养个外室,这个朱允宁有没有?”

薛昭鸿听薛皇后念叨,心里多少有些哭笑不得,“臣都记着呢,回头会让臣的妻子去多看看。娘娘只管安心。”

薛皇后左思右想,最后还是让宫人们退开了,然后轻声道:“哥哥……忘了那些痴心妄想罢,此去松江,你千万不可有一步行差踏错,否则……松江府的老虎能剥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

“都快十三年了,她不会的……”

“哥哥,你当年亲手斩杀那对父子的时候,就该知道,她永远都不可能原谅你了……她不会恨她的手足,但不意味着就不会恨你。为了薛家,为了我,为了沣儿,哥哥你答应我,如果她要……有一分对你不利的心,你都不能再顾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