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患者
故事发生在亚利桑那州的凤凰城。虽然已经到了12月,但是天气依然很暖和,相对于这个季节来说,实在太热了。这是一个星期五,一星期之内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在办公室里囚禁了五天的人们正心情愉快地期待着周末假日的来临。下午2点43分,在一家小旅馆陈设简单的房间里,拉得低低的百叶窗挡住了午后强烈的阳光。一个看上去已经不算太稚嫩的女孩只穿着内衣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站在床边的男人。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长相英俊的男人,他光着上身,正用毛巾擦着身上的汗。他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午餐——还没有动过,就问躺在床上的女孩:“你向来都不吃午餐吗?”
女孩从床上坐起来,说:“我得赶紧回办公室了,中午吃饭花了这么长时间,老板会发火的。”
“你干吗不干脆给老板打个电话,说下午你要休息一下?”男人把毛巾扔到一边,坐到床上,抬起女孩的下巴亲吻着她,“今天都已经是星期五了,天气又这么热。”
“那我下午做什么,和你一起到机场去?”
男人顺势把女孩拉倒在床上,搂着她说:“我们也可以在这里多赖上一会儿。”
“退房时间是下午3点。你对什么时候来旅馆不感兴趣,可一旦到了该退房的时候——”女孩用胳膊支起身子,看着男人的脸,说,“唉,山姆,我讨厌和你一起待在这样的地方。”
山姆抚摩着女孩祼露的肩头,满不在乎地说:“我听说,有的已婚夫妻还会特意来这种便宜旅馆,找找一夜情的感觉。”
“如果你结了婚,你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做很多事。”女孩的话里带着一丝怨气。
“听你说话的语气,好像你结过婚似的。”
女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躺回床上,说:“山姆,这是最后一次了。”
“什么最后一次?”
“和你秘密约会,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知道。你出差到这里,我们只能利用午餐时间偷偷地约会。我真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你。”这段地下情让女孩受了莫大的委屈。
“好吧,那我们该怎么办呢?靠写情书来联络感情?”看起来,山姆根本没准备为这段感情做更多的打算。
女孩一把推开男人,从床上坐起来,走到一边去穿衣服。“我得走了!山姆。”
山姆翻了个身,视线一直追着女孩,试探着说:“我下星期还会来。”
“不要。”女孩在梳妆镜前,边穿衣服边说。
山姆趴在床上,抬起头恳求女孩说:“只是见见你,还不行吗?一起在公共场合吃顿午饭。”
“我们可以见面,甚至可以一起吃晚餐,但是要彼此尊重。而且是在我家里,我妈妈的照片摆在壁炉架上,我姐姐帮着我一起烤一大份够三个人吃的牛排。”女孩系着衬衫纽扣,一字一句地说。
山姆从床上起了身,拿起放在椅子上的衬衫,坐在椅子上,没一点儿正经地接过女孩的话说:“吃完牛排后,我们打发你姐姐去电影院,把你妈妈的照片冲墙摆着?”
“山姆!”女孩显然被男人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激怒了,她皱着眉头从镜子里瞪着身后的男人。
“那好吧!”山姆妥协地摊开双手。女孩朝他转过身来,山姆边穿衬衫边朝女孩走过来,微微低下头,深情地看着她的眼睛,说:“玛丽安,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想见到你,不管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即使是彼此尊重。”
女孩有些不相信他说的话,转过身去,嘴里嗔怪道:“你说的尊重,听上去就不太尊重。”
“不,不,我是认真的。这需要耐心、节制,需要为之付出努力。虽然这些都很难做到,但是只要我能见到你、抚摩到你,仅仅这些,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山姆从背后搂住了女孩,温柔地吻着她的脖子。玛丽安朝一边微微地侧着头,享受着片刻的温存。
突然,山姆想起了什么,情绪变得焦躁起来。他在狭小的房间里大步地走来走去,愤愤地说:“我厌恶透了为那些不在我身边的人流汗,我为偿还父亲的债务流汗,而他舒舒服服地躺在坟墓里;我还要为付前妻的赡养费流汗,而她住在世界另一头的不知哪个地方!”
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百叶窗,屋子里马上明亮起来。
“我也要付出。那些在旅馆房间里约会的人也要付出。”玛丽安在梳妆镜前坐下来,平静地劝慰山姆。
“再过几年,我的债就还完了。如果前妻再婚,我也不用出她的生活费了。”山姆手里搓着窗帘拉绳,低着头喃喃地说,不知是在说给玛丽安听,还是在安慰自己。
“结婚”两个字又触动了玛丽安的伤心事。她站起来,低着头幽幽地说:“我还一次婚都没结过呢。”
山姆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女孩:“等你结了婚,你就知道在婚姻中备受煎熬的滋味了。”
但玛丽安并不这么想,婚姻正是她现在最盼望得到的——正式、公开、稳定的婚姻能给一个女孩带来更多的安全感。她猛地扑向男人,搂着他的脖子,满怀期待地说:“山姆,我们结婚吧!”
可是,有过一次失败婚姻经历的男人并不想这么快又陷入一段婚姻,再说,以他目前的经济能力,难以建立起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结婚?和我一起住在费维尔一家五金商店后面的仓库里?我们的生活一定会充满欢声笑语,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当我给前妻寄生活费时,你可以在旁边帮我贴邮票。”山姆诉说着现实的残酷。
“我愿意帮你贴邮票。”玛丽安坚定而固执地说。
山姆推开女孩,走到窗边,靠着窗子想了一会儿,开口问道:“玛丽安,你是想了断我们之间的关系,再去找个合适的对象结婚吗?”
玛丽安无比失望地看着这个自己爱着的男人,冷冷地说:“我是在考虑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考虑这样的问题呢?”山姆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试图缓解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玛丽安明白,这个男人不会给自己任何承诺了,于是,她拿起包径直朝房门口走去,提醒男人说:“别误了你的航班。”
山姆拦住她,说:“我们可以一起走,不是吗?”
玛丽安低头看了一眼,说:“我要迟到了,你连靴子都没穿呢。”说完,便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玛丽安回到了办公室。谢天谢地,老板和一个客户在外面吃午餐,还没有回来,办公室里只有另一个女秘书卡罗琳在。得知老板还没回来,玛丽安长舒了一口气。中午没吃饭、天气又热、心情又不好,再加上急匆匆地赶路,她只觉得头痛得厉害,便抬起手按了按额头。
卡罗琳关切地问:“怎么,你头痛吗?”
“没事,不用管它,头痛就像决心,等它过去了,你就把它忘了。”玛丽安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拿出小镜子补补脸上的妆。卡罗琳刚结婚没多久,和她聊天张口闭口是自己的丈夫,这让玛丽安的心情变得更加落寞。她打断卡罗琳的话,问道:“有我的电话吗?”
“哦,有,你姐姐说她要去图森买些东西,整个周末都不在家,还有——”
这时,老板推开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看上去五六十岁的男人。
“这天气可真热。你们女孩应该让老板给你们装台空调,今天他可负担得起。”那个男人一进屋就大大咧咧地说,眼睛在办公室两个女孩的身上不安分地扫来扫去。“玛丽安,你能为卡西迪先生把那些地契的副本准备好吗?”老板问。
“好的。”玛丽安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
“就在明天,我可爱的小姑娘——”卡西迪先生大声说道,玛丽安惊讶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她摇着手说,“哦,我说的不是你,是我的女儿,我的小宝贝儿。”卡西迪先生走到玛丽安的办公桌边,顺势一屁股坐到了办公桌上,凑到她跟前。这让玛丽安有些不悦,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好假装在看手中的文件。
“她明天就要结婚了,离开我,去过她自己的幸福生活了。我给你看看我的小宝贝儿。”卡西迪先生的话又多又密。他从怀里掏出钱包,拿出一张照片递给玛丽安:“她十八岁。过去的那些年,她就没过过一天不快乐的日子。”
玛丽安接过照片看了看,然后还给了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老板站在里间门口前招呼客人:“来吧,我的办公室里有空调。”他可不希望这家伙对自己的秘书干出什么不合适的事来。
卡西迪先生丝毫不理会老板的招呼,他只顾盯着玛丽安,嘴里还在喋喋不休:“你知道我怎么对付不快乐吗?我会花钱避开不快乐。你不快乐吗?”
“还行吧!”玛丽安只希望这个讨厌的家伙赶紧从自己眼前消失,不过脸上一点儿也没表现出来。作为一个普通的办公室职员,面对客户时,她不得不如此。
“我买下这所房子,送给她做结婚礼物的。四万美元现金,这可不是在花钱买快乐,而是在花钱避开不快乐。”卡西迪先生掏出厚厚的两沓钱,带着点儿挑逗的意味,在玛丽安面前晃着,似乎在炫耀自己如何富有,“我从来不带我丢不起的钱。点点吧。”他把钱拍在桌上。旁边的卡罗琳看到这么多现金,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我从来不带。这就是我能保住我的钱的原因。”卡西迪先生色眯眯地看着玛丽安,强调说。
老板皱皱眉头,很是担心地说:“汤姆,这么大笔的现金交易可不合常规。”大量的现金出现在办公室里,的确令人不安。
“那又怎么样?这是我自己的钱,现在是你的了。”卡西迪先生满不在乎地说。
“我想,我们可以把钱放入保险箱,等到星期一早上你感觉好一些——”
卡西迪先生的双眼仍紧盯着玛丽安。他挥手打断了老板的话:“说到感觉好,你跟我说过的你办公桌里的那瓶酒呢?”
老板尴尬地看看办公室里的下属,卡西迪先生这才发现自己失言了。他拍了拍嘴,跟玛丽安开玩笑说:“你要知道,我经常管不住自己这张嘴。”终于,他离开了玛丽安的办公桌,拍拍老板的肩膀,进了里间办公室。
进里间之前,老板嘱咐玛丽安:“我甚至不想让这些钱在办公室里度过周末,你去把钱存进银行的保险箱里,我们让他星期一给我们支票。”
老板和卡西迪先生一进里间,卡罗琳就急不可耐地跑到玛丽安的办公桌旁边,羡慕地拿起桌上的一沓钞票,体验一下手握巨款的感觉。“他在挑逗你。我猜,他肯定看到我的结婚戒指了。”卡罗琳说。玛丽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从她手里拿过钞票,和另一沓一起装在一只纸袋里,塞进了自己的手提包。
她敲开里间的门,把那些文件交给老板,说:“劳瑞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去银行后我想直接回家,我有一点儿——”
卡西迪先生插嘴说:“回去吧,待会儿我要和你的老板好好地喝两杯,对不对?”
“当然了。你不舒服吗?”老板问。
“只是有点儿头疼。”
“你应该到全世界的娱乐中心拉斯维加斯度周末。”卡西迪先生开玩笑地说。
“我得待在床上度周末了。谢谢!”
玛丽安出了里间,和卡罗琳道过别后,就拿起手提包离开了公司。
但是,玛丽安没有去银行,而是直接带着钱回了家。钱,一大笔钱,一个父亲用它来买下一处房产送给女儿做陪嫁的。凭什么别的女孩就能摊上这么有钱的父亲,而她辛辛苦苦工作了这么多年,也没能给自己攒下一份嫁妆?她和山姆彼此相爱却结不了婚,缺的不就是钱吗?而现在一大笔钱就静静地躺在她房间里的床上。要在公司干多少年,她才能攒下这么一笔钱?但是玛丽安也清楚地知道拿走这笔钱意味着什么。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床上装钱的纸袋,它像一块烫手的火炭,又像一种致命的诱惑。时间紧迫,得马上做出决定。玛丽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和山姆在一起,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她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的换洗衣物,下定了决心,把那只纸袋塞进手提包里,提起皮箱,拿上大衣出了门。
玛丽安开着车,直奔山姆所在的城市而去。有了钱,就再也没有什么麻烦可以阻挡他们俩在一起。她甚至想象得到,山姆看到她带着这么一大笔钱来找他时开心的样子。街道上车来人往,红灯亮了。玛丽安在停止线前停下车,把胳膊支在车窗边,托着下巴,脑子里还在情不自禁地想象着她和山姆见面时的情景。这时,老板和卡西迪先生正好从车前的斑马线上走过。老板看到车里的玛丽安,微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玛丽安也下意识地朝老板微笑了一下。老板明明都已经走过去了,可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很疑惑地回过头来看着她。玛丽安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跟老板说身体不适直接回家,还自称要在床上待着度过整个周末。天哪,她怎么把这事忘了!怎么办,老板会不会起疑心?天哪,他一定开始怀疑她了。
玛丽安开着车一路狂奔,她得赶紧逃跑,离这座城市越远越好。天渐渐黑了下来,玛丽安也不敢找个旅馆住一晚,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往前,继续往前。到了深夜,要命的困意一阵又一阵地袭来,玛丽安只有拼命地眨着眼睛,强行命令自己别睡过去。到了后来,她实在挨不住了,只得把车停在路边,侧身半躺在前排的座椅上,准备打个盹儿再走。
没想到,这一觉就睡到了天亮。等到她被突然叫醒时,车窗边出现的是一张戴着警帽和墨镜的冷峻面孔。警察!她蓦地坐起身来,第一反应就是发动引擎,赶紧逃跑。
不料,警察伸出手按着车窗边,说:“等一下!”玛丽安的脑子这才清醒了些——事情不至于这么快就败露。她定了定神,摇下了车窗玻璃。
“您很着急吗?”警察俯下身问道。
“是啊,我本来没打算睡这么久的。昨晚我因为太困差点儿撞车,所以就决定把车停在路边了。”玛丽安尽量镇定地对警察说。
“这么说,您在这里睡了一整晚?”
“是的,我刚才都说了,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附近有很多汽车旅馆,您应该——我的意思是,出于安全的考虑。”
ωωω•T Tκan•¢ ○
“我本来没打算睡一整晚的,就把车靠边儿停下打盹了。我犯法了吗?”玛丽安咄咄逼人地反问道。
“没有,女士。”
“那我可以走了吗?”玛丽安说着,就要发动引擎。但警察突然冒出了一句:“有什么事不对头吗?”
“当然没有,我看上去有什么事不对头吗?”
警察嘴边挤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点着头说:“老实说,是的。”
“拜托,我得赶路了。我都跟您说过了,我得赶路,而您在耽误我的时间。”玛丽安态度生硬地说完,发动了引擎,准备离开。
她的急于离开越发引起了警察的猜疑,于是,那张冷峻的面孔用更严肃且不容拒绝的口气说:“只耽误您一会儿,请关掉引擎!我可以看下您的驾照吗?”
玛丽安看了一眼旁边座位上的手提包,那笔巨款就放在里面,驾照也在里面,如果可以避免让警察发现那笔巨款,当然最好不要当着警察的面拿出驾照。她问道:“为什么?”
“请出示驾照!”警察只是重复自己的要求,根本不去回答她的问题。
看来是无法避免了,玛丽安只好背过身去,尽量挡住警察的视线,从旁边座位上的包里先拿出了装现金的纸袋,因为装驾照的钱包放在下面。趁着这会儿工夫,警察打量着车后座,凭借一个警察的直觉,他认为这个女孩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玛丽安把驾照递给警察。警察看了看驾照,又走到车前看了一眼车牌号,就走回来把驾照交还给她,径直回到后面自己的车上去了。玛丽安舒了一口气,赶忙开车离开。
然而,麻烦好像没有彻底解决,玛丽安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警察也开车跟在自己后面。前面出现了一条岔路,玛丽安转弯驶上了右边那条路,往后视镜里一看,那辆警车竟然还跟在她后面!她拿不准警察是跟着自己,还是他正好也要走这条路。她紧张不安地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警察到底有什么打算。而警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既不超车,也不落得太远,一直和玛丽安的车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终于,在下一个路口,警车拐上了另一条岔路,玛丽安这才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路过一座小镇时,玛丽安把车开到了一家二手车店前。既然这辆车已经被警察查过了,当务之急是得换辆车,而且,换个外地车牌会更安全些。玛丽安把车停下,拿着手提包从车上下来。车店老板从屋子里探出头来跟她打了个招呼,请她稍等一会儿。玛丽安点点头,走到车场上去看车,这里的车基本上都是加利福尼亚州的牌照。这时,她看到车场边有一座自动售报机,就马上过去买了一份报纸。如果她的事情败露,说不定已经上了今天的新闻。玛丽安取了报纸后,先从头版头条看起,没有;社会新闻版面,没有。她提心吊胆地把报纸一页页地翻了过去,没注意到那辆警车正好经过这里。警察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早上见过的女孩,他把车掉了个头,停在街对面。
在翻报纸的时候,玛丽安不经意地抬了一下头,正好看到了停在街对面的警车,她的心猛地一沉。这时,警察已经从车上下来,背靠着车身站着,两只胳膊撑在身后的车上,毫不掩饰地看着街对面的女孩。玛丽安心想,这个讨厌的警察真是阴魂不散,那换车还有什么意义呢?可自己既然已经在二手车店,用意就已经很明白了,不换反倒会引起那个警察的怀疑。没容玛丽安多想,只见车店老板从屋子里出来了,朝她这边走过来。玛丽安拿着报纸迎了上去。只听车店老板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可不想找麻烦。”
“什么?”玛丽安吃了一惊,她现在都有些神经过敏了。
“俗话说,‘每天的第一位客人总是最麻烦的一个’。我说‘总是’,我可不想找自己的麻烦,所以我绝对会和您公平交易,使您不会有任何理由——”
玛丽安急切地打断了老板的开场白,问道:“我能换辆车吗?”
“当然可以,女人总是喜欢换车。”车店老板转身看了一眼停在旁边的车,问道,“那是您的车吗?”
“是的,这车什么毛病都没有,我只是——”玛丽安还在想着该找个什么理由时,车店老板已经帮她说了:“看腻了。”他抬手指着车棚里和车场上停着的几十辆车,说道:“您可以先在这儿看看,看什么车能让您眼前一亮,趁这工夫,我也让技工好好地检查一下您的车。要来杯咖啡吗?”
“不。我赶时间。我只是想换辆车。”玛丽安看了一眼街对面,那个警察还站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买二手车不应该太匆忙。不过,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该讨价还价,我就直接把您的车开进车库吧。”车店老板说完,就过去把她的车开走了。
玛丽安看看街对面,那个警察还站在那里,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看上去尽量坦然一些。她把报纸塞进包里,装作挑车的样子缓步走到一辆车旁边。这时,车店老板转回来了,拍拍那辆车,向玛丽安推荐道:“如果让我选,我会挑这辆车。”
玛丽安马上接受了老板的推荐,直接问价:“多少钱?”
“上去开一圈,试试车吧。”老板说道。通常,人们买二手车都得试试车的性能才行。可玛丽安根本不关心这个,她现在没心情挑挑拣拣,甚至也没时间试车,只想换了车赶紧走。她着急地问道:“用我的车换,还要补多少差价?”
车店老板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心急的买主,不禁有些诧异地问道:“您不再花点儿时间好好考虑考虑吗?看来您真的很急,有人在追您吗?”
“当然没有,别开玩笑了。”玛丽安说道。
“好吧,我这个卖家还是第一次被顾客催着要快点儿完成交易呢。”车店老板笑着说道。他低下头,稍稍想了想,又说道:“我想,大概要再加上七百美元。”
“七百美元?”玛丽安想确定一下。
“您总有时间讨价还价吧?”车店老板说道。
“成交。”玛丽安更着急了。
自己明明暗示对方价钱还可以商量,没想到对方一口便答应了,这也太出乎车店老板的意料了。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说道:“我希望您能证明车是您的。我是说——驾照之类的各种证件。”
“我当然带齐了各种证件。这里有洗手间吗?”
“屋子里有,在那边。”车店老板领着玛丽安朝屋子那边走去,给她指了指洗手间的位置。玛丽安进了洗手间,从手提包里拿出报纸和装证件的钱包。她把机动车驾照拿了出来,又从纸袋里取出一沓钱,将一百美元一张的纸币数出来七张,再把掏出来的东西一一放回包里。
玛丽安从洗手间一出来,车店老板就对她说:“我想,您最好试一下车,我可不想听到人们说加州查理什么坏话。”
“我真的觉得没必要。我们不能就这样定下来吗?”
“坦白跟您说吧,女士,不是我不信任您,但……”老板总觉得这笔生意有点儿古怪,他把手放在车前的引擎盖上,手指在犹豫不决地敲着。
“但什么?难道为了赶时间而快速做决定是一件非常不对的事吗?您怀疑我的车是偷来的?”
“不,女士。那么,我们到屋子里去吧。”相关证件都齐全,车店老板也的确没理由拒绝这笔交易。
玛丽安交了钱,和车店老板办好相关手续,从屋子里出来,看到警察已经把警车停进了二手车车场,并且下了车,在车边转悠着。玛丽安急忙拉开车门上了车。车刚开出几米,就听到后面有人大喊一声:“嘿!”玛丽安只得停了下来,从窗口探出头来。只见后面刚刚开过来停下的是她原先那辆车,车店里的技工拿着她的皮箱和大衣下了车,走了过来。车店老板奇怪地看着玛丽安,那个警察也缓步朝这边走来。奇怪的是,玛丽安连车都没下,只是转身从车里打开后面的车门,让技工把这些东西放在后车座上,然后使劲儿一踩油门,逃出了二手车车场。
现在,二手车车场只剩下了摸不着头脑的车店老板和那个疑虑重重的警察。
“这是我第一次碰上顾客比卖家还心急的,难道有人在追她吗?”车店老板问那个警察。
“我们最好再仔细看看那些证件,查理。”那个警察提醒车店老板。
“你觉得她像个坏人吗?”车店老板有点儿不相信。
“她的行为古怪,确实像。”那个警察肯定地回答。
“她一下子付了我七百美元现金!”车店老板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玛丽安驾着车在高速公路上狂奔。她当然明白,最迟到星期一上午,一切都会败露,她必须在被抓到之前赶到山姆那里,然后一起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所以,她不敢休息,更不敢在旅店投宿。可是,昨天在车里睡了一晚、今天一整天的连续驾车已经让她疲惫不堪,很难再向前赶路了。
又一个夜晚降临了,玛丽安勉强睁大了眼睛,抵抗着一波又一波袭来的困意。就在这时,几滴硕大的水珠啪啪地落在风挡玻璃上,下雨了!紧接着,更多的雨滴敲打在风挡玻璃上。玛丽安没想到雨越下越大,她猛然一惊,顾不上自己的睡意了。很快,风挡玻璃上就已经一片模糊,对面来车的灯光化成一团团炫目的白光。玛丽安打开了雨刮器,可是雨下得太大了,雨刮器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对面来车的灯光晃得她眼睛都睁不开,而自己的车头灯只能照亮车前几米的路面,前面几乎是漆黑一片,到后来连路都看不见了,太危险了!夜色和雨帘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让她几乎无处可逃,只能溜着路边小心翼翼地前行。
前面的路似乎没有尽头。突然,玛丽安看到雨幕中渐渐显露出路边一家旅馆的霓虹灯招牌——贝兹旅馆。她咬了咬牙,没办法,只能找旅馆了。于是,她把车开进了那家汽车旅馆。
一长排小木屋走廊里的灯都亮着,最顶头的一间屋子是值班室,屋里亮着灯。玛丽安把车开到值班室前面停下,冒着大雨朝屋门口跑去。她兴冲冲地推开值班室的门,走了进去。屋子里却一个人都没有。她走出门四处张望,看到旅馆后面几十米处还有一栋小楼,二楼一个房间里的灯亮着。她正好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从窗前走过,看来旅馆主人住在那栋楼里。玛丽安只好又回到车上,按了好一阵喇叭,才有一个身影出现在那栋小楼的大门口,顺着楼前的台阶下来,很快就走到了值班室前。是一个小伙子。他刚要撑开伞把玛丽安从车里接下来,但玛丽安已经下车跑到了走廊上。
“抱歉!雨声太大,我没听到您来。请进!”年轻人收了雨伞,把玛丽安彬彬有礼地让进了屋,然后跟在她身后进去,几步就迈到她前面,绕进服务台后面,把雨伞靠墙放好,再回过身来笑容满面地和她打招呼:“真是个糟糕的夜晚。”
小伙子二十来岁,长得很清秀,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孩子气。虽然他带了伞,但似乎是特意为客人准备的,刚才自己并没有撑开伞,弄得头发上、脸上都是水珠。
玛丽安急切地问道:“有空房间吗?”
小伙子拿出登记簿,笑着说:“哦,我们这里总共十二个房间,十二个房间都是空着的。他们把高速公路挪走了。”
“哦,我想,我已经偏离了主干道。”听年轻人这么说,玛丽安才意识到自己在雨里不知不觉地驶离了大路。
“我猜也是。除了像您这样走错路的人,再也没有客人来这儿住店了。”小伙子把登记簿翻开摆在玛丽安面前,拿出一支笔递给她,“不过,总想着损失没有任何意义,我们仍然会在晚上亮灯照常营业。”
玛丽安在登记簿上写了一个假名字:玛丽·山穆斯。写到地址这一栏时,她有些迟疑。“哦,您的家庭住址只要写上城市名就行了。”小伙子说完,转身去拿房间钥匙。玛丽安看了一眼早上买的报纸,正好看到“洛杉矶”,就用了这个城市名。只见年轻人在取房牌时停顿了一下,十二个房牌都挂在这里,最后他把一号房牌取下来交给玛丽安,说道:“您住一号客房吧,就在值班室隔壁。这样,您有什么需要的话,我也比较方便服务。”
“我现在只想睡觉,也许还需要一些吃的。”玛丽安拿起放在服务台上的手提包,把它抱在怀里。
“十英里外有家大餐馆,就在费维尔城外。”
“我快到费维尔了吗?”玛丽安欣喜地问道,没想到已经离山姆所在的城市这么近了。
“还有十五英里。我来帮您提行李。”小伙子从车上取出玛丽安的皮箱和大衣,用钥匙打开一号客房的门,开了灯。
“屋子里太闷了。”小伙子把窗户打开,回过身来按按床铺,说道,“不过,床很软和。衣橱里有衣架。要是您想让待在家里的朋友们羡慕您,我们这里还备有印着‘贝兹旅馆’字样的信纸。还有,这里。”小伙子打开里间的灯,那是一间浴室。
“好了,如果您需要什么东西,那就敲敲墙,我会待在值班室里的。”最后,小伙子说道。
“谢谢您,贝兹先生。”在这么糟糕的雨夜里误打误撞来到这么一家小旅馆,遇上这么一位热情好客、服务周到的老板,玛丽安觉得很舒心。
“诺曼·贝兹。”旅馆老板自我介绍道,又问了一句,“您不会真的还想开车出去吃饭吧?”
“不会。”玛丽安摇摇头。她已经很累了,何况天气这么恶劣,她也不想再冒险雨中开车了。
“那太好了。不知道我能否有这个荣幸和您一起吃晚饭?我正要吃饭。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三明治和牛奶。如果您能和我一起去我家里,我会非常高兴的。我没有布置漂亮的餐桌,但厨房很有家庭气息。”小伙子语气诚恳地说。
“我非常愿意。”玛丽安很高兴地同意了。
“那就好,您自己先收拾一下,把湿鞋子换下来。等我做好后,就过来叫您。”玛丽安点点头。旅馆老板把房间钥匙交给她,带上房门走了。
玛丽安打开皮箱,拿出睡衣准备换上。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先找个稳妥的地方把那笔巨款放好。她把装钱的纸袋从手提包里拿了出来,环顾小小的客房,拉开梳妆桌的抽屉看了看,觉得梳妆桌正对着房门,位置太显眼了。她又走到窗边的立柜前,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但是,她总觉得放在哪儿都不放心,都太容易被找到。最后,她展开那份报纸,把两沓钞票并排摆放在报纸上,又把报纸包了起来。
玛丽安刚把包着钱的报纸放在床头柜上,就听到后面小楼里传出一个女人苍老的声音:“不行,我告诉你不行!我不许你带陌生女孩来家里吃晚饭!”玛丽安闻声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看着后面那栋小楼。
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继续:“想想看,在烛光下吃晚餐,这种廉价的、撩人的场景会让年轻人生出低劣的、色情的念头。”
接着,是诺曼的声音:“母亲,求您别这样说!”
“然后又会怎样,吃过晚饭之后?音乐?甜言蜜语?”那个女人一定是贝兹夫人。
玛丽安在窗边听到贝兹夫人的话,有些不安,没想到自己的到来引发了他们母子的争执。
“母亲,她只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她很饿,而外面正下着大雨。”诺曼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母亲,她只是一个陌生的女孩。’”贝兹夫人讽刺地重复着儿子的话,“好像男人不会打陌生女孩的主意,好像……我拒绝再说这种令人恶心的事,因为它让我恶心。你明白吗,孩子?去,去告诉她,她那丑恶可怕的胃口休想从我做的食物或我儿子这里得到满足!还是要我去告诉她,因为你没有勇气?怎么样,孩子?你有没有勇气,孩子?”贝兹夫人说这些话时,愤怒得声音都在发抖,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玛丽安听着,叹了口气。真是一位不可理喻的老妇人。
“闭嘴!闭嘴!”诺曼控制不住地大喊起来。接着,争吵声就平息了。玛丽安听到了楼下大门打开的声音,只见诺曼端着一只托盘正顺着台阶走下来。玛丽安赶紧换了鞋,走出房间,在门口等着他。
很快,诺曼便在拐角处出现了。见到玛丽安站在门前,他有些犹豫地停下了步子,脸上带着尴尬的神色,不过最终走了过来。
玛丽安神情冷淡地说:“我给您惹麻烦了。”
“母亲……我母亲……我想说什么来着?她今天心情不太好。”年轻的旅馆老板神色很不自然,连说起话来都有些语无伦次。
“不必麻烦您了,我真的没那么大的胃口。”玛丽安一语双关地说,暗示刚才他们的对话自己都听到了。
诺曼垂下眼睛,很愧疚地说:“对不起!我希望我能替母亲向您道歉。”
诺曼的真诚让玛丽安的气消了很多。她转念一想,也犯不着和一个老人家生气,再说自己是真的饿了,就说道:“没关系。既然您已经做好了晚餐,那我们还是吃吧。”玛丽安说着,退到自己敞着的房门前。诺曼已经往前迈了一步,但又退了回去,似乎有什么顾虑,又像是在暗暗地做着心理斗争。最后,他低下头想了想,说道:“我们去值班室吃吧,那边比较暖和。”
说完,他不等玛丽安答话,便端着托盘转身去了值班室,还不放心地回过头看了看。玛丽安会心地一笑,心想,这个小伙子还真是个听妈妈话的孝顺孩子。于是,她关上自己的房门,跟了过去。她注意到,这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诺曼端着托盘站在值班室里等着她,说道:“我觉得在服务台上吃饭太正式了,这后面还有一间小客厅。”说着,他进了里间,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打开了桌上的台灯。
玛丽安站在门口打量着屋子,靠近屋角的墙壁上挂着一只硕大的猫头鹰标本,两眼发亮,双翼展开,似乎正从屋角俯冲下来;挂钟旁边挂着一只浑身乌黑的乌鸦标本,壁桌上、写字台上,到处摆着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鸟类标本。这是个很奇怪的房间。
“请坐!”诺曼热情地招呼着。
“谢谢!”玛丽安在沙发上坐下来。诺曼有点儿拘谨地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您很亲切。”玛丽安夸赞了热情的主人一句。她饿坏了,也顾不上客气,就拿起了托盘里的餐具。
“这些都是您的,我不饿,您尽管吃。”诺曼搓着双手对她说,见女孩切下一小片火腿用叉子送进嘴里,又说道,“您……您吃得就像鸟一样少。”
“您当然很了解它们。”玛丽安看着屋子里的标本。
主人也顺着客人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然后说:“不,不是太了解。不过,人们常说‘吃得像鸟一样少’,这种说法并不……不准确,因为鸟的食量其实很大。不过,我对鸟类的习性所知甚少。我的爱好是填充东西,也就是制作标本。我喜欢制作鸟类标本,因为我讨厌野兽做成标本的样子,比如说狐狸和黑猩猩。有的人甚至会把狗和猫做成标本,我可做不了那些。我觉得,只有鸟类标本比较好看,因为它们比较温驯。”
玛丽安往面包片上抹着黄油,说道:“这是个古怪的爱好,很古怪。”
“也很不寻常。”诺曼补充说,“但这种爱好没有您想的那么贵,它很便宜,真的。您看,只要针、线和锯木屑。化学药品是唯一需要花些钱买的东西。”
“人应该有自己的爱好。”玛丽安赞同诺曼有自己的爱好。
“这不仅仅是一种爱好。”诺曼伸出手摸着放在壁桌上一只鸟标本的羽毛,说,“爱好是用来消磨时间的,而不是用来充实自己的。”
“那您感到空虚吗?”
“不,我经营这家旅馆,打扫房间和车场,还要帮母亲做些事——那些她认为我可以做的事。”
“您经常和朋友出去玩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诺曼有些难以回答,他想了一会儿,才无奈地说:“一个男孩最好的朋友,就是他的母亲。”
见女孩像是能体会自己的苦衷似的点了点头,诺曼就问道:“您一生中还没有过空虚的时候吧?”
这个问题触到了玛丽安的心事,她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我会这么觉得。”
“您要去哪儿?”诺曼随口问道,见女孩似乎不想回答,就又补上一句,“我不是想探听您的隐私。”
wωw ✿тт kan ✿C○ “我在寻找一片自己的净土。”玛丽安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地嚼着,有些茫然地说。
“您在逃避什么事情呢?”诺曼的身子朝前探了探,语气真诚地问。
这个问题让玛丽安有些警惕,于是反问道:“您为什么问这个?”
“我不知道。人们似乎总也逃不过一些事情。”诺曼放在膝头的手交握在一起,手指绞来绞去。
见女孩沉默不语,他就看看窗外,说道:“雨好像停了很久了,是不是?……您知
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觉得,我们所有的人都掉在自己挖的陷阱里,被它牢牢地困住了,谁也无法爬出来。我们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想要爬出来,可抓到的只有空气。我们用尽力气,也没办法改变一丝一毫。”
玛丽安很有同感地说了一句:“有时候,我们故意掉进自己设的陷阱。”
“我生下来就在陷阱里,但是我已经不在乎了。”诺曼好像很悲观地说道。
“可是,您应该……您应该在乎的。”玛丽安很认真地说道,她真不希望眼前这个热情和善的小伙子就这样默默地承受着命运的捉弄。
玛丽安的话让诺曼心里很温暖,他的脸上又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他有点儿调皮地耸耸肩,说道:“其实,我很在乎,只是嘴上说不在乎。”
“您要知道,如果有人用像她对您的那种说话方式对我说话……”玛丽安说着,朝窗外小楼的方向看去。
“有时候她那样对我说话,我真想上楼去咒骂她,然后永远地离开她,至少可以反抗她,但我知道我不能这样。她有病。”诺曼叹了口气。
“不过,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精神呢。”玛丽安有些不解。
“不,我不是说普通的病。自从父亲死后,她独自抚养我长大。父亲死时,我才五岁,那对她一定是个巨大的打击。我指的并不是生活上的负担,父亲留下了一点儿钱,她不必出去工作或者做什么事情养家。但是几年前,母亲认识了一个男人,那人劝她开了这家旅馆,他能说服她做任何事。后来他也死了,这对母亲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而那人死的方式……”说到这儿,诺曼带着歉意笑了笑,说道,“我不该在您吃饭时说这些。总之,那对她真是个太大的打击,她失去了一切。”
“除了您。”玛丽安一边吃着面包,一边很认真地倾听。
诺曼回答:“是啊,可儿子是没法儿替代爱人的。”
“那您为什么不离开她呢?”玛丽安想知道他的想法。
诺曼反问了一句:“像您一样,跑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净土去吗?”
玛丽安叹了口气,把吃不完的一小块面包扔回盘子里。她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摇了摇头,很肯定地说:“不,不是像我。”
“我不能那样做,我走了,谁来照顾她呢?她一个人会寂寞,壁炉里的火会熄灭,这里会变得像坟墓一样阴冷潮湿。如果您爱某些人,就肯定不会那样对他们,即使您恨他们,您也不会那么做。您肯定相信,我并不恨她,但我恨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恨这种病。”诺曼非常无奈地说道。
玛丽安吞吞吐吐地问道:“如果您把她送去某个地方……会不会更好一些?”她同情这个小伙子,但她也知道,人们通常都不大能接受把亲人送去那种地方,尽管这确实是无奈之下一种相对较好的选择。
果然,诺曼瞪大了眼睛,身子向前,离女孩更近一些,盯着女孩问:“您指的是,收容院?疯人院?人们总是把疯人院说成‘某个地方’,是不是?把她送去某个地方。”
“我很抱歉,我并不想说得我好像漠不关心一样。”
诺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您对‘关心’的了解又有多少呢?您到过任意一个那种地方去看过吗?他们又是哭又是笑,用冷酷的眼神观察着您。让我母亲去那种地方?她可不会伤害人,就像那些鸟标本一样。”
诺曼的指责让玛丽安有些愧疚,她后悔自己不该说出这么唐突的话:“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她看上去在伤害您。我的本意是好的。”
“是啊,人们常说自己的本意是好的,他们斟酌着言辞,巧妙地提出建议。”诺曼咬牙切齿地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可怕。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就又靠回椅背上,情绪也平复了一些,“当然了,我也对自己提过这种建议,但我讨厌这种建议。她需要我。她并不是疯子,不是胡言乱语、说疯话的人,只是有时候会变得有些不正常,我们所有人有时候也会变得有点儿不正常。您会不会呢?”
“会,不过,一次就够了。谢谢您!”
“谢谢您,‘诺曼’。”诺曼嘿嘿笑着,像小孩子一样补上了自己的名字。
“诺曼。”玛丽安很认真地重复道。与诺曼的这番谈话让玛丽安受益匪浅,她似乎猛地醒悟过来了。没错,正常人有时候也会发疯,干出荒唐事——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而不管不顾,不惜伤害他人,犯下大错。
还来得及,要挽回这一切还来得及。
见玛丽安站起身来,诺曼问道:“您是要回房间去吗?”
“我很累了,明天还要赶很远的路,回凤凰城。”
“真的?”
“我在那里掉进了一个自己设下的陷阱,我得赶回去处理,尽量把自己救出来,趁现在还来得及。”玛丽安坦诚地说了自己的事,因为她觉得这个小伙子值得信任。而且这个晚上,正是他教会了自己一些人生道理。
诺曼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问道:“您确定,真的不想再多待一会儿了?只是聊聊天?”
“我很想,但是——”
诺曼理解地点点头,伸出手让玛丽安不用再说下去:“好吧,那就明天早上再见。我会给您带早餐过来,好吗?您要什么时候起床?”
“很早,天一亮就走。”
“好的,女士。”
“克莱。”玛丽安说了自己的真姓,就像诺曼重复自己的名字那样。
“好的,克莱小姐。”诺曼会意地点点头。
“晚安。”玛丽安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诺曼看着女孩的背影,拿过入住登记簿,才发现女孩先前登记的名字和地址都是假的。他放下登记簿,进了里屋,关上门,侧耳倾听着隔壁房间里的动静。这个晚上的交谈让诺曼觉得自己和女孩的心拉近了,她欣赏他、同情他,更重要的是能理解他。他发现自己已经爱上这个女孩了,顿时心神不定起来。他在封闭的小客厅里茫然地四下张望着,不由自主地咽着唾沫,呼吸也变得越来越重。终于,他忍不住摘下了挂在墙上的一个画框,露出墙上的一个小孔,把眼睛慢慢地贴了上去,偷窥着女孩脱去身上的衣服、换上了睡衣的情景。
然后,诺曼把画框挂回墙上,走出值班室回小楼去了。他神色凝重,似乎是想上楼去和母亲说点儿什么,可走到楼梯前又丧失了勇气,朝后面的餐厅走过去了。他坐在餐桌边沉思着,像是要做什么重大的决定,却又迟迟定不下来。
客房里,玛丽安翻开自己的银行存折,在笔记本上计算着支出款项,写上四万,减去七百……写完之后,又把这一页撕下来,几下就撕成了碎片。正要把碎纸片扔进纸篓里时,她想了想,还是扔进了马桶,并盖上马桶盖,冲走了。她脱掉睡衣迈进浴缸,拉上浴帘,打开淋浴头,一股热水喷了出来,满身的疲惫和满脑子的不快似乎都被这温暖的水流冲走了。
可是她隔着浴帘,不知道致命的危险正在逼近。正在这时,浴室的门打开了,浴帘上映出了一位老妇人的身影。只见那位老妇人一步步朝浴帘走过来,但是女孩没有听见任何动静,依旧享受着热水澡。突然,浴帘猛地掀开了。老妇人的手举了起来,她手中有刀!可怜的玛丽安这时也听到了声响,她回过身来,顿时吓得高声尖叫:“不!”
可是,为时已晚,玛丽安躲不开厄运了,她徒劳地躲避着。老妇人使出全身的力气,举着刀往女孩身上狠狠地扎了下去。一刀又一刀,流进浴缸里的水变成了红色。玛丽安徒劳地抓住浴帘的一角,瘫倒在浴缸里,带着整幅浴帘都掉了下来。玛丽安一直圆睁着双眼,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家家庭旅馆里。而她用报纸包着的那些钞票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床头柜上。
杀人事件刚结束,就听到小楼里传来诺曼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母亲!天哪,母亲!”
诺曼冲出了屋子,连滚带爬地下了屋前的台阶,朝客房跑过来。他推开门冲进了玛丽安的一号客房。只见浴室里的淋浴头仍然开着,冲着已经死去却圆睁双眼的玛丽安,眼前的情形令人触目惊心。诺曼无法接受,刚才那个善解人意的女孩顷刻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诺曼不由得转过身,捂住了嘴,拼命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悲伤和恐惧。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等平静一些后,他先走过去把窗户关上,又关了客房里的灯,浑身打战地出了房间。他靠着走廊上的木柱,手神经质地往衬衫上擦着,但他的手上并没有沾上血迹。诺曼万分恐惧地朝一号客房的门望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进了值班室,先把灯关了,摸黑拿了拖把和水桶走出门,又进了一号客房。他站在浴室门口瑟缩着,终于鼓足勇气走了进去,关了淋浴头,强忍着心头的恐惧和恶心,把浴帘从女孩的胳膊下一点点地拉出来,扔在外面房间的地毯上;再把女孩的尸体拖出浴缸,放在浴帘上,在洗脸盆里洗去了双手上沾的血;然后把洗脸盆冲洗干净,打开淋浴头,用拖把擦掉浴缸周围沾上的血迹,还有浴室墙上、地板上的血迹。擦完以后,再用毛巾把这些地方细细地擦了一遍,都擦完后,他把毛巾扔进水桶里。不一会儿,浴室便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找不出来凶杀留下的痕迹了。
诺曼的步子也稳下来了。他走出浴室,低头看看房间地毯上的尸体,然后出了门。他把玛丽安开来的那辆车掉了头,车尾冲着房门口。然后,他把后备厢打开,又进了房间,轻手轻脚地用浴帘裹住了尸体。在裹尸体的同时,他不时地看看女孩的脸,似乎生怕她会突然活过来。他横抱起尸体,走出房门,慢慢地放进后备厢,关上了厢盖。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四下里一片寂静。于是,他又进了一号客房,打开了灯,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接着取下挂在衣橱里女孩的大衣,塞进她的皮箱里,把梳妆台上的手提包也塞了进去。他又拉开梳妆台的每个抽屉仔细地查看,把写字台上的笔记本和存折、女孩的高跟鞋、散放在各处的衣物全都塞进皮箱里。经过这么一番收拾,他还不放心,又去浴室里查看了一番,看看那里有没有女孩的化妆品和洗漱用品,又把放在里面的拖把和水桶拎了出来。他把皮箱、拖把和水桶全都放进了后备厢,再一次进房间查看。这次,诺曼看到了床头柜上的报纸,赶紧拿了起来,关了房间里的灯,锁上门,把报纸啪地一下扔进了后备厢。
诺曼开着车,在偏僻的路上急驶,到了一片沼泽地。他从车上跳下来,费了很大的劲儿,一点儿一点儿地把车推进了一片大沼泽。做完这些,他往嘴里塞了一块糖,嘎巴嘎巴地嚼着,在旁边看着车慢慢地沉了下去。沼泽里发生汩汩的声响,一点点地吞没着车。但是,车沉到一半就停住了,好像是因为太轻无法一沉到底。这下诺曼有点儿发慌,他四处张望,想找个什么重物把车压下去。不过,没等他找到重物,突然,车又歪歪斜斜地往下沉了。很快,白色的车顶最终消失在沼泽里。最后一个水泡消失了,沼泽地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直到此时,诺曼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星期一上午,在凤凰城玛丽安的办公室里,玛丽安的迟迟未到让老板劳瑞先生十分不安。他急得转来转去,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到办公室。只听老板连声问道:“卡罗琳,玛丽安还没来吗?”
“没有,劳瑞先生,不过,玛丽安星期一经常会到得晚一点儿。”
“她一来就通知我!”老板的嗓门儿提高了八度。
没过一会儿,老板的电话又来了:“你给她姐姐打电话!她家里没人吗?”
“刚才我给她姐姐打过电话了,就打到她姐姐上班的地方——音乐制造者唱片店,您知道的。不过,她姐姐也不知道玛丽安去了哪里。”
老板的语气越来越着急:“你最好到她家里去看看,她有可能没法儿接听电话。”
“她姐姐正准备回去找她,她跟我们一样着急。”卡罗琳不由得也着急起来。
玛丽安的姐姐也觉得奇怪,这两天她在图森买东西,并没有回家,所以也不知道妹妹的行踪。接到妹妹的老板的电话,她急忙赶回家,到家后,才知道妹妹并不在家。于是,她在妹妹的房间里查看了一圈,发现妹妹的皮箱不见了,衣柜里的衣服也少了一些,可是玛丽安并没有留下任何字条说明自己的去向。玛丽安会去哪儿呢?玛丽安的姐姐赶紧给劳瑞先生打电话。不管怎样,上星期五玛丽安还在办公室里上班呢。
“不,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刚才我说过,最后看到你妹妹是星期五她离开办公室时,她说她身体不舒服想早点儿回家,我说可以。那就是我最后看到——”说到这里,劳瑞先生突然想了起来,“哦,等等,后来我又看到了她,她正开着车……我觉得,你最好到我的办公室来,快一点儿!”
劳瑞先生想到了一种极为可怕的可能性,他当然希望事实不会如此,可现在看来,事实可能就是这样。
劳瑞叫卡罗琳给他接通卡西迪先生的电话:“这下完了,卡西迪,我早就告诉过你,那是一大笔现金!”
“我可不担什么责任!”卡西迪先生吼了一声。
“哦,老天!”劳瑞先生哀叹一声。卡西迪先生不愿意担责任,这是自然的,毕竟卡西迪先生是当着自己的面,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把钱交给了自己的秘书,也是自己让秘书把这些钱拿去银行存进保险箱里的。然而,话说回来,如果他拿的不是现金,不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了吗?
“一个为我工作了十年的女孩,我当然会信任她。算了,不说了,你最好快点儿过来。”劳瑞先生觉得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我可不会白白地扔掉这四万美元,我一定要把这些钱找回来。如果少了,我会让她用身体来抵!毫无疑问,我会派人去追踪她的!”卡西迪先生恶狠狠地说。
“等一下,卡西迪,我还是不敢相信,这真让人想不明白,我不能——”劳瑞先生还是想弄清楚一切再说。
“你有没有去银行查过?没有吗?有没有其他人看到她,没有吗?你居然还相信她?简直是头畜生!我把钱掏出来的时候,她就坐在那里,几乎没用正眼看过钱,却在心里暗暗地谋划,甚至还跟我调情!”卡西迪先生气急败坏,在电话那头怒吼着。
在费维尔的山姆·卢米斯五金商店后面的房子里,山姆正在给玛丽安写信。外面柜台前,一个顾客正在挑选杀虫剂,一直唠叨个不停,让柜台里的伙计不胜其烦。这时,一个女人在店门口下了出租车,走了进来,有点儿犹疑地问站在收银机后面的伙计:“您是山姆吗?”
“山姆!有位女士找你。”伙计朝后面的房子喊道。
山姆闻声走了出来,面带微笑地问道:“小姐,您有什么事?”
“我是玛丽安的姐姐。”那个女人回答。
“哦,那您就是莱拉了。”虽说莱拉的到来让山姆有些意外,但他还是热情地和她打着招呼。
不过,莱拉显然不是来串门的,她看着山姆,严肃地质问道:“玛丽安在这儿吗?”
山姆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他也严肃地回答:“当然没有。出什么事了吗?”此时,一个男人出现在五金商店的玻璃门前,静静地听着商店里的对话。
“她星期五就离家出走了,我周末待在图森,直到现在也没有再见到她,甚至连个电话也没接到。如果你们两个在一起,我不会管,这不关我的事。可我要和玛丽安谈谈,我要她亲口告诉我,说这不关我的事,然后我就走。”莱拉语速很快,又气又急而且带着哭腔和颤音。
见莱拉情绪如此激动,山姆连忙回过头支走了柜台后面的伙计,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时候,门外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但山姆和莱拉都没怎么留意。
山姆急切地问道:“那现在,我们能一起做些什么?”
莱拉转过身去,擦着眼角的泪水说:“对不起,我不该在您面前哭的。”
“玛丽安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山姆焦急地问。
“我们一起来谈谈玛丽安吧,好不好?”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是那个刚进来的陌生男人。
“您是谁,老兄?”山姆对这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自然怀着戒心。
“我叫阿伯盖斯,老兄。我是个私家侦探。”说着,那个陌生男人从怀里掏出证件给两人看了一眼,又转向莱拉问道:“她在哪里,克莱小姐?”
“我不认识您。”尽管这个陌生男人有私家侦探的证件,但莱拉还是没法儿相信他。
“我知道您不认识我。因为如果您认识我,我就没法儿跟踪您了。”那位私家侦探气定神闲地回答。
“为什么您要管这件事?”山姆想知道这件事的由来。
阿伯盖斯斜靠在柜台边,语气淡淡地说:“为了四万美元。”
“四万美元?”山姆怎么也没法儿把玛丽安和这么一大笔钱联系起来。
不料,阿伯盖斯点着头说:“正是。”
山姆探询的目光朝莱拉看看,又看看侦探,焦躁不安地说:“你们两个最好快点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可没什么耐心……”
阿伯盖斯慢悠悠地说:“别激动,老兄。事情是——您的女朋友偷走了四万美元。”
“你胡说什么?”山姆觉得这简直是栽赃,于是怒不可遏地冲阿伯盖斯吼道,又转过头问莱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星期五她被老板派去银行存钱,但她没有把钱存进银行。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莱拉看着山姆,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儿什么。
阿伯盖斯话里有话:“可是,总会有人见过她。一个带着四万美元现金的女孩,总会有人注意的。”
莱拉语带恳求:“山姆,他们不想提起诉讼,只是想把钱要回来。山姆,如果她在这里——”
山姆伸出手,制止她再说下去:“没有,她不在这里。”
阿伯盖斯插嘴道:“克莱小姐,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您来这里只是凭着直觉,而没有别的原因吗?”
“甚至都不是直觉,我只是希望她在这里。”莱拉失神地摇着头说。
“好吧,我们要做点儿调查,才能知道可不可以相信您。”阿伯盖斯还是那么平静地说。
很明显,莱拉被阿伯盖斯的话激怒了,她怒气冲冲地提高了嗓门儿:“我可不在乎你们是不是相信我,我只想在玛丽安陷得太深之前找到她!”
“您有没有去凤凰城的医院找过?也许她出了车祸,也许被人抢劫了。”山姆提醒莱拉。
阿伯盖斯摇着头否认道:“不会的。我可以告诉您,有人看见她开车离开了市区。是她的老板看见的。”
“可是我不相信,您相信吗?”山姆问莱拉,但莱拉对此不置可否。
“要知道,我们总是最先怀疑名声不好的人。”阿伯盖斯往前走了几步,在莱拉面前站定,非常肯定地说,“我认为,她就在这里,克莱小姐,因为这里有她的男朋友。当然,她不会和螺丝钉、螺丝帽一起待在后面的仓库里,但她应该就在这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我会找到她,我也会再见到您的。”私家侦探说完,朝莱拉点点头,便大步离开了五金商店。
私家侦探离开了,只留下不知所措的山姆和莱拉。他们一时没有主意,只能等阿伯盖斯回来,看看他是否能带回来玛丽安的消息。
接下来的两天里,费维尔城内大大小小的旅馆,阿伯盖斯都挨家打听过了,但是一无所获。于是,他决定沿着往凤凰城方向的路继续进行地毯式搜查。这天傍晚时分,他来到了老高速公路边的贝兹旅馆。只见年轻的旅馆主人诺曼正坐在值班室门口吃着糖,翻看着一本杂志。
“晚上好!”私家侦探和旅馆主人打着招呼,“我刚才差点儿开过去了。”
诺曼起身迎接客人:“我总是忘了把招牌的灯打开,不过,我们这里真的有空房间。事实上,有十二间房都空着。要吃糖吗?”
“不了,谢谢。这两天我已经看了很多家旅馆,看招牌看得眼睛都花了。您这里真是个远离尘嚣的地方。”私家侦探和旅馆主人寒暄着。
“实话实说,不是我忘了打开招牌的灯,就是开了,好像也没什么用。您看,那条路曾经是高速公路主干道。”私家侦探点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旅馆主人把客人往屋里让,连声说道:“我们进去登记吧。”
私家侦探并不想住店,于是拦住热情的旅馆主人,说道:“不,不用,您坐下。我不是想麻烦您,只是想问您几个问题。”
“不麻烦,我今天正好要把床单换洗了。不管有没有人住,我总是每星期换洗一次床单,因为我讨厌潮湿的味道。来吧,进来吧。”旅馆主人诚恳地发出邀请。
就这样,私家侦探跟着旅馆主人进了值班室。这个时候,房间里光线已经很暗了。诺曼进屋先打开了桌上的台灯,问私家侦探:“您是想买一家旅馆吗?”
“不是。”私家侦探还在顺着刚才的思路想着。
旅馆主人笑着说:“刚才您说这两天看了很多家旅馆,我还以为……您要问什么?”说着,他打开旁边的柜子,拿出一摞整齐干净的床单。
“我在找一个失踪的人。我叫阿伯盖斯,是个私家侦探。”阿伯盖斯向旅馆主人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说道,“我在打听一个女孩的下落,她从凤凰城来,已经失踪了一个星期。这是私人纠纷,家人们愿意原谅她,她不会有任何麻烦的。”
“我想,警察不会找没有惹麻烦的人吧。”旅馆主人看上去有点儿紧张。
“我不是警察。”阿伯盖斯强调。
“哦,对。”旅馆主人忙着肯定了一声。
阿伯盖斯从钱包里抽出玛丽安的照片递给旅馆主人,说道:“我们有理由相信她会走这条路,应该在附近停留过。请问,这个女孩来过吗?”
可是,旅馆主人并没有去接照片,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就说:“我们这儿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来过客人了。”
阿伯盖斯晃着手中的照片,说:“您在确认之前能不能先看看照片呢?”
旅馆主人笑着说:“确认?您这样说话,口气真像警察。”
“看看吧。”阿伯盖斯坚持道。旅馆主人只得接过照片看了看,摇摇头,把它还给了阿伯盖斯。
“您确定,没有见过吗?”
“我确定。”
阿伯盖斯把照片放回钱包,慢悠悠地补充说:“她有可能用假名。她的真名叫玛丽安·克莱,但她可能会用另一个名字登记。”
“我现在都懒得登记顾客姓名了,您知道的,旅馆生意成了这样,渐渐地,就会放弃常规,我甚至都不想换床单了,只是积习难改。这倒提醒了我。”旅馆主人说着,打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那是什么?”
“灯,招牌的灯。上个星期来过一对夫妻,他们说,如果不开灯,他们都以为这家旅馆早就关张了。”
“您看,我就是这个意思。”阿伯盖斯马上听出了自相矛盾之处,他抓住破绽追问道,“您刚才说有好几个星期没来过客人,却有一对夫妻上个星期来过,不知道您这儿还营业?”
诺曼自知失言,但只是“嗯”了一声,尽量不露声色。
阿伯盖斯敏锐地说道:“就像您说的那样,积习难改,是吧?那个女孩可能用别的名字登记过。我可以看看您的登记簿吗?”
“可以。”诺曼拿过登记簿放在服务台上,并且往嘴里塞了一块糖嚼着。
阿伯盖斯一页页翻着登记簿:“毫无疑问,我会找到日期的。”
“我说了吧,没有这个人。”
“让我们看看,我这里带了一份她的笔迹样本。”阿伯盖斯又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纸,比对着登记簿上面的笔迹,“哦,对了,就是这个,玛丽·山穆斯,一个很有趣的化名。”
诺曼嘴里嚼着糖,缓解着内心极度紧张的情绪,凑过去看登记簿,问道:“这是她吗?”
“我想是的。玛丽,玛丽安;山穆斯,她的男朋友叫山姆。她乔装打扮了吗?要不要再看看照片呢?”私家侦探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些质问的意味,他再度拿出了玛丽安的照片,要递给诺曼。
诺曼为自己辩解道:“我可没对您撒谎,先生。”
“我知道,我知道您是不会撒谎的。”阿伯盖斯点点头。
“只是时间太长,我忘记了。”
“我知道,我知道。”阿伯盖斯频频点头。
诺曼接过照片,似乎这次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哦,没错。那天下着雨,她的头发都湿透了。不过,这张照片真的不太像她。”
阿伯盖斯双眼紧盯着旅馆主人,想捕捉到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我猜也是。和我详细谈谈吧,说说她怎么样了。”
“这个嘛,那天晚上,她到这儿时已经很晚了,然后……她直接就去睡觉,第二天早上就走了。”
“有多早?”
诺曼含糊地回答说:“非常早。”
“是哪天早上?”私家侦探的问话一句紧追一句。
“是……第二天早上,星期天。”旅馆主人似乎变得越来越紧张,说话时嘴唇都有些哆嗦。
“我知道了,她在这儿跟什么人会过面吗?”
“没有。”
“她是和什么人一起来的吗?”
看来自己并没有成为怀疑对象,诺曼轻松了一点儿,装作仔细回忆当时情景的样子想了想,然后回答说:“没有。”
“她有没有给谁打过电话?”
“没有。”
“打过本地电话吗?”
“没有。”
诺曼只顾否认私家侦探提出的每一个问题,连连摇头,一不小心又露出了破绽。
“您那天晚上和她在一起吗?”阿伯盖斯突然发问。
诺曼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侦探为什么会这么问,于是摇摇头,说:“没有。”
阿伯盖斯笑着说:“哈哈,那您怎么知道她没有打过电话?”
原来破绽出在这里,诺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她……她很累了,而且……瞧,我现在正试着把我的记忆联结起来,您知道的,有时候会忘记某些细节。”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摸额头,并用手指敲打着。私家侦探看出来,他内心很不安。
“没错,这就对了,别着急,您好好想想。”私家侦探点着头,鼓励诺曼慢慢地说下去。
“她……她坐在那里,不……不,她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三明治,她说,她得早点儿睡,因为要开车走很远的路。”
“哪里?”
“她去的地方。”诺曼误以为私家侦探问他女孩开车是要去哪里。
“不,我是问你她站在哪里,您说她站着。”
“是的,在我的会客室里。她很饿,于是我给她做了份三明治。然后她说她很累,直接去睡觉了。”
“明白了。她怎么付的账,现金还是支票?”
这次诺曼不假思索地给出了回答:“现金。”
“现金?她离开后就没有再回来?”
“是啊,她为什么还要回来?”诺曼说这话时,笑着耸耸肩,想让自己显得轻松一些,眼前这家伙咄咄逼人的追问已经让他难以招架了。他清了清嗓子,直接下了逐客令:“好了,阿伯盖斯先生,我想,也就这些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还有事要做。”
私家侦探可没那么容易被打发走,他毫不客气地说:“说实话,我介意。您看,您提供的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得不出一个完满的结果,无论如何都说不通,好像还缺了点儿什么。”
“可我不明白,您还能指望我知道些什么。您也知道,这里是旅馆,人们来到这里,然后又离开。”
“没错,她已经不在这里了,是吗?”
“是啊。”旅馆主人笑了起来,但那笑声像是刻意发出来的,非常生硬。
“如果我想检查一下房间——这里的全部十二个房间,我需要拿来警察局的许可证吗?”
“如果您不相信我,那就跟我一起来吧,可以帮我一起换床单。”旅馆主人抬抬胳膊上的床单,说。
“好啊。”阿伯盖斯跟着旅馆主人出了值班室。
诺曼拿着床单走在前面,习惯性地准备从一号客房开始换起。但走到门前正要去开门时,他突然改变了主意,跳过这间客房,朝二号客房走去。
阿伯盖斯注意到了这个不太寻常的细节。他走到值班室里的旁边,看到了后面的小楼,二楼的窗口亮着灯,一个女人正站在窗子边,好像在往下看着什么。诺曼见私家侦探没有跟上来,就招呼他说:“怎么,您改变主意了吗?”阿伯盖斯转过身来,旅馆主人大步走回来,自嘲地说:“我想,我一定是长了一张不太容易让人相信的脸。”
阿伯盖斯问:“您家里有什么人吗?”
“没有。”
“可我明明看到有人在窗户边。”私家侦探很奇怪,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旅馆主人为什么要否认呢?
“不,不,没有。”
“真的有,不信您去看一眼。”
“那肯定是我母亲。她是个病人,一个病人,好像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明白了。”阿伯盖斯点点头,然后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怀疑,“如果这个女孩——玛丽安·克莱,在这里,您不会把她藏起来吧?”
“不会。”
“即使她给您很多钱,您也不会?”
“不会。”
“让我们做个假设,如果她要您勇敢地保护她,您要知道,您是被她利用了,您不会这么傻吧?”
“我又不是傻瓜。我不会被人当成傻瓜耍的,女人也不行!”年轻的旅馆主人说这话时带着几分怒气,像是生怕被人看成年轻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
私家侦探赶紧解释说:“我不是怀疑您的男子气概。”
旅馆主人来了句:“那我这么说吧,即便她能骗得了我,也骗不了我的母亲。”
“这么说,您母亲见过她,我可以和您母亲谈谈吗?”
不料,阿伯盖斯的请求被旅馆主人一口回绝了,他冷冷地说:“不行,我已经告诉过您了,她需要和外界隔离。”
阿伯盖斯坚持请求道:“我只要几分钟就够了,也许会有些您没留意到的线索,要知道,病中的老人通常很敏感。只需要一小会儿,我不会打扰到她的。”
“阿伯盖斯先生,我想……我想,我已经对您说了我要说的。我想,您最好现在就离开这里,谢谢!”
见对方态度如此坚决,甚至已经带有明显的敌意,私家侦探也没什么办法,只得无奈地说:“好吧,如果您让我跟她谈谈,就会帮我省去很多工作。我需要拿个许可证再来吗?”
“当然。”
“好吧,不管怎样,还是谢谢您。”阿伯盖斯说完,便上了车。诺曼靠着廊柱站着,冷冷地看着侦探的车离开。
阿伯盖斯在一个电话亭旁边停了下来,给山姆打了个电话:“您好,卢米斯,我是阿伯盖斯,莱拉在吗?您让她接一下电话……听我说,玛丽安来过这里。是的,星期六晚上,她在一家叫贝兹旅馆的汽车旅馆过夜,就在城外老高速公路旁边。我甚至知道她住的是哪个房间,就是一号客房。那个经营旅馆的小伙子说,她待了一晚,第二天就离开了,就这些……不,不完全是这样。我问过他了,相信我,我想从他那里能得到的信息我都得到了。我正准备以这些信息为基础做深入调查,但我并不满意现在的结果。这个小伙子有个生病的老母亲,我认为她见过玛丽安,而且和她说过话……没有,他不愿意让我和她谈。我想再去那家旅馆一趟……不,您就和卢米斯一起待在那里,我一个小时后回来,也许用不了一个小时……好,听着,您会很高兴知道我现在是怎么想的。我想,我们的朋友山姆·卢米斯并不知道她来过这里……没错,好的,一个小时后见。”
挂了电话,阿伯盖斯又开车回到贝兹旅馆。这时,诺曼还在忙着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换床单。听到汽车声音,他闪身躲进了黑暗中。阿伯盖斯径直朝亮着灯的值班室走去,但旅馆主人并不在那里。“贝兹?”阿伯盖斯叫道,走到里面小客厅的门口,首先看到的是那些摆在桌上、挂在墙上的鸟类标本,不禁有点儿吃惊。然后,他进了里间,见靠墙摆放着一只小保险箱。他蹲下,打开看了看,又大致查看了一下屋子,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阿伯盖斯出了值班室,朝小楼的方向看去。二楼窗子的灯还亮着,但窗帘已经拉上了。他想了想,决定去小楼里找旅馆主人的母亲。到了大门口,阿伯盖斯不放心地朝四处看了看,仍然看不见那个小伙子。他推开门,一楼客厅里没有人,正对着门口的就是通往楼上的楼梯,于是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梯。
就在这时,二楼那个房间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位老妇人拿着刀猛冲出来,挥刀就朝阿伯盖斯的脸上砍去。阿伯盖斯猝不及防,被刀砍中受了伤,滚下了楼梯。没等他爬起来,那位老妇人又扑了过来,恶狠狠地补上了几刀。
在城内山姆的五金商店里,山姆和莱拉正在等待阿伯盖斯回来。两个人一人坐着,一人站着,彼此没有任何交流。气氛很沉默,这让山姆觉得有些不自在,他开口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有时候,星期六的晚上反倒更安静。您有没有注意到,莱拉?”
莱拉心神不宁地转动着座椅。已经过了很长时间,阿伯盖斯还没回来。“山姆,他说过,不超过一个小时就会回来的。”
山姆看了看表,说:“是啊!已经三个小时了。”
“难道我们就在这里一直等下去吗?”
山姆在屋子里踱着步,虽然他的心里也非常不安,但还是安慰莱拉说:“他会回来的。我们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好吗?”
可莱拉不想再这么消极地等待了,她霍地站起身,问山姆:“那条老高速公路离这儿有多远?”
“您想去那儿吗?直接闯到那儿去,然后——”
“是的。”
“让他们大吃一惊?”
“是的,是的。”莱拉情绪激动地说。
山姆希望莱拉能理智一些,说:“这可不是明智的做法。”
莱拉固执地说:“耐心等待不是我家的传统,山姆,我要去那里。”
“可他已经说了——”
“他说他一个小时后回来,甚至都不用一个小时。”莱拉强调。她觉得私家侦探迟迟不回,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山姆想了想,觉得莱拉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就走到电话机旁准备给某个人打个电话。这时,莱拉拿起自己的包,怒气冲冲地说:“我这就去!”
见她态度这么坚决,山姆只好拿了自己的外套,说:“您一个人是找不到那个地方的。
”他边穿外套边走出屋子。莱拉紧跟着跑了出来,山姆却对她说:“您就留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跟您一起去?”
山姆拉上外套拉链,说:“我不知道,但我们俩总得有一个留在这里,方便和他联络。”
“那我留下来做什么?坐着干等吗?”
“是的,您就待在这里等着吧。”
而这时,诺曼已经把这起案件中的第二位牺牲者连人带车推进了沼泽,仍旧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车沉下去。
山姆开车赶到了贝兹旅馆,但这里黑漆漆的一片,一个人都没有。私人侦探不在,旅馆主人也不在。他大声喊着阿伯盖斯的名字,但没有人应答。呼唤的声音传到附近的沼泽地。诺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又有人找上门来了。他咬住了嘴唇。
山姆围着旅馆转了一圈,看到了旁边旅馆主人的小楼,二楼窗口边有一位老妇人的身影。于是他跑到楼下敲了敲门,但没有应答。这样一想,私人侦探或许已经回去了。山姆就上了车,掉头离开了。
等他回到五金商店时,等得坐立不安的莱拉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他还没回来吗?”山姆问道。事实显然如此。
莱拉满怀期待地看着山姆,希望他能带回有用的信息,可是结果让她很失望:“阿伯盖斯不在那里,也没看到什么贝兹先生,只有那位老太太在家。可是,生病的老人家没法儿下楼来开门,或许是不愿意。”
莱拉更加忧心了,她着急地问道:“那么,私家侦探能去哪里呢?”
山姆猜测说:“可能去查线索了吧,也可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不管怎样,他也应该给我打个电话啊!”莱拉觉得山姆的猜测根本站不住脚。
“可能是太匆忙了,来不及吧。”
“但是之前他还没找到太多线索就给我们打来了电话。难道您不觉得要是他真的发现了什么,早就会打电话过来了吗?”莱拉跺着脚说道。
莱拉的分析确实有道理,山姆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没错,他是该给我们打电话。我们还是去找钱伯斯吧,他是我们这儿的副警长。”
深夜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过往的车辆也很少。心急如焚的莱拉和山姆坐车一路飞驰,转眼到了副警长的家门口。他们急忙按着门铃。钱伯斯夫妇都已经睡下了,听到这么急切的门铃声,都惊醒过来,开了门。副警长夫妇已经上了年纪,人很好,尽管客人深夜打扰,他们还是不计较,很热情地接待了山姆和莱拉。
山姆小心地选择着用词,尽量简短地把整个事情说明白,最好是能掩盖一些不方便透露的细节。“我不知该从何说起,还是从头开始说吧。这位是从凤凰城来的莱拉·克莱。”山姆指指身边的女士,把她介绍给钱伯斯警长,“她来这儿找她的妹妹,还有一位私家侦探也在帮着找。不久前,我们接到私家侦探打来的电话,说他已经找到了老高速公路旁的汽车旅馆。”
“那肯定是贝兹旅馆。”钱伯斯夫人对丈夫说,看来夫妇俩对这家旅馆并不陌生。
山姆接着说下去:“他在电话里说,他要去找贝兹太太谈一谈。”
听到这里,钱伯斯夫人很惊讶地问道:“诺曼结婚了吗?”
“不,我认为不是,是位老太太,是他的母亲。而且,这已经是今天晚上早些时候的事。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到私家侦探,也没接到他的电话。”
听山姆这么说,钱伯斯夫妇疑惑地对望了一眼。
钱伯斯警长问莱拉:“您的妹妹失踪多久了?”
“她离开凤凰城已经一个星期了,一直没有任何消息。”
“您和那位私家侦探怎么会找到费维尔来呢?”
对钱伯斯警长的这个问题,莱拉正不知该如何作答时,山姆就直接替她回答道:“他们以为她会来找我。”
钱伯斯警长目光极其敏锐,一眼就看出内有隐情,于是盯着莱拉说:“她一个人离开凤凰城的吗?……这么说,她不是失踪,而是自己跑掉的。”
都到这种时候,不说实话也不行了。山姆低声回应着:“是的。”
“她为什么要跑?”
莱拉舔舔嘴唇,只觉得喉咙发干,要承认警长的推测并亲口说出事实,真的很艰难:“她偷了一笔钱。”
“很多吗?”
“四万美元。”
涉及这么大一笔钱,竟然是当事人的家属来找当事人,这让钱伯斯警长感到有些奇怪,他问道:“难道,警察没有——”
山姆解释说:“大家都只想找到她,把钱找回来,就没有选择报警。”
“所以他们就找了私家侦探,这个私家侦探追踪她,一直找到了贝兹旅馆。”钱伯斯警长总结道。见对面两人点着头,他接着问:“他在电话中具体都说了些什么?”
莱拉说:“他说,玛丽安在那里住过一晚,然后就离开了。”
“带着那四万美元?”
“他压根儿没提钱的事。”莱拉摇摇头,她对钱伯斯警长还在追问这些细节有些不满,“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对不对?他在和那位老太太谈过之后应该回来和我们见面,但他没回来。所以我需要您做点儿什么。”
她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语速又急又快。
可是,钱伯斯警长依然很平静地问道:“比如说?”
莱拉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我太着急了。但我觉得,肯定有什么事情不对头,我一定要知道是什么事情。”
钱伯斯警长挠挠后脑勺,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也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头,小姐,但我跟您想的不一样。我觉得,可能是您的私家侦探出了什么问题。我想,他找到了一条有关您妹妹去向的重要线索,可能是从诺曼·贝兹那里得到的,于是他给您打电话让您留在原地,而他自己好去追您妹妹和那笔钱。”
莱拉马上否认了钱伯斯警长的猜测:“不,这不可能,他说他对了解到的信息并不满意,他还要回那儿去。”
“您为什么不给诺曼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钱伯斯夫人向丈夫建议。
时间太晚了,钱伯斯警长觉得这时候去打扰旅馆主人不太合适。但山姆说:“我刚才去找他时,他不在,如果他回来了,那么现在应该还没睡。”
钱伯斯警长似乎对诺曼很了解,他摇着头说:“他不是不在家,只是像一些人通常会做的那样,不愿意在深夜应门。这家伙过着隐士般的生活,你应该还记得十年前发生的那起惨剧——”
听钱伯斯警长又把话题扯远了,莱拉打断他,哀求道:“求求您,给他打个电话吧!”
副警长终于朝妻子点了点头,答应了。钱伯斯夫人拿过电话,帮他接通了贝兹旅馆,着急地把听筒递给丈夫。
“您好,是诺曼吧?我是钱伯斯警长。……我很好,谢谢。我们这里有点儿小麻烦。今天晚上有没有人去找过您?……不是投宿的客人,他是一个私家侦探,名叫……”钱伯斯警长看看莱拉,莱拉赶紧说出了私家侦探的名字,“阿伯盖斯。……他走之后呢?……不,没事了。”
钱伯斯警长挂了电话,对莱拉和山姆说:“私家侦探是去过他那里,诺曼跟他说了关于那个女孩的事,私家侦探谢过他之后就走了。”
莱拉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她还是不太相信地问道:“私家侦探没有再回去吗?没有见到旅馆主人的母亲吗?”
“您那位私家侦探跟您说他不能马上回来,因为他要去问问诺曼·贝兹的母亲,是吗?”钱伯斯警长问莱拉。
“是的。”
紧接着,钱伯斯警长说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诺曼·贝兹的母亲已经死了十年,就埋在青草地公墓。”
山姆和莱拉听后都万分惊讶。钱伯斯夫人补克说:“是我帮诺曼挑选了她入殓时的衣服,海螺蓝色的。”
“这在当时是很轰动的新闻,这也是费维尔历史上唯一包含了他杀与自杀的案件。贝兹太太发现她的情人是有妇之夫,就把他毒死了,然后自己也服毒自杀,用的是士的宁,死得很惨。”钱伯斯警长说完,钱伯斯夫人又补充说:“是诺曼发现他们两个死在一起的——在床上。”
山姆并不知道这起案子,但他的确看到了那栋楼里有老太太的身影。他问钱伯斯警长:“这么说,我看到的那位坐在窗前的老太太不是贝兹的母亲?”
“等等,山姆,你确定,你在他家里看到了一个老太太?”钱伯斯警长问道。因为他相信,一般来说,像诺曼那种不愿和外人结交的人,家里应该不会有别人。
山姆斩钉截铁地说:“是的,就在旅馆后面的那栋小楼里!我在下面大声叫门,也敲了门,但她就是不理不睬!”
钱伯斯警长简直无法相信山姆的话,于是慢吞吞地说:“你是跟我说,你看到的是诺曼·贝兹的母亲?”
莱拉连忙证明这不会是山姆自己的幻觉,她说道:“这应该是真的,因为阿伯盖斯也这么说!但是那个年轻人不让他见她,因为她太虚弱了。”
这下轮到钱伯斯警长疑惑了,他自言自语道:“如果那楼上的女人是贝兹太太,那么躺在青草地公墓下的女人又是谁呢?”
在贝兹旅馆的值班室里,诺曼放下了钱伯斯警长的电话,陷入沉思。他发现,事情变得越来越棘手了,如今连警察都已经参与其中,说不定明天他们就会过来搜查整个旅馆。想到这里,诺曼坐不住了,出了值班室,朝后面的小楼跑去。等进了屋走上楼梯后,他的脚步又变得迟疑起来。他轻轻地推开门,进了母亲的房间。
“现在,母亲,我要带您去……”诺曼结结巴巴地低声说道,像是生怕惹恼了母亲。
只听他母亲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嘲讽:“抱歉,孩子,可是你给我下命令时,听上去实在滑稽。”
“求您了,母亲。”诺曼提高了嗓门儿,坚持说道。
不过,他母亲的声音比他的大,几乎是在喊叫:“不!我才不要躲在储藏室里。哈,你以为我疯了,是吗?我就要待在这里,这是我的房间!谁也别想把我赶走,连我强壮大胆的儿子也不行!”
“他们很快就会来的,母亲。那个私家侦探来找那个女孩,现在别人又来找他。母亲,求您了,只躲几天就行。只要躲上几天,他们就找不到您了。”诺曼又是威胁又是请求,软硬兼施。
可他母亲根本不吃这一套,仍然固执地说:“只要几天?待在那阴冷黑暗的储藏室里?不!儿子,你以前就把我藏在那里,你不能再那样做了,永远不能!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我让你出去,儿子!”
“我来抱您,母亲。”诺曼不顾母亲的反对,就去抱她。
他母亲气急败坏地大喊起来:“诺曼,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别碰我,不要,诺曼!”
诺曼抱着母亲出了房间,朝楼下的地下储藏室走去。一路上他母亲还在大叫:“把我放下!把我放下!我自己能走!”
第二天早上,在费维尔教堂门口,山姆和莱拉等着刚做完礼拜出来的钱伯斯夫妇。山姆对副警长说:“如果您不介意,我们想和您一起去旅馆。”钱伯斯警长回答,在做礼拜之前,他就去过旅馆了,但什么也没有发现。
做完礼拜的人陆陆续续地从教堂里出来,不时地撞到他们,还有人聚在门边聊天,周围一片嘈杂。
钱伯斯警长带着他们几个走到旁边安静点儿的地方。
“关于我妹妹,那个旅馆主人都说了些什么?”莱拉跟在副警长身旁焦急地问。
“和他跟私家侦探说的一样。她用了个假名字,我亲眼看了登记簿,还查看了整个地方,那个年轻的旅馆主人就一个人住在那里。”
听钱伯斯警长的描述,那家旅馆似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那个老太太也离奇地凭空消失了。山姆还是觉得很蹊跷,问道:“没有看见他母亲吗?”
钱伯斯警长看看山姆,用平和的语气说:“你一定是看走眼了,山姆,我知道你应该不会是那种容易产生幻觉的人,但那里确实没有女人,而我也从来不相信有鬼魂。所以,只能是这样。”
“我还是觉得,有些事情——”莱拉刚要说点儿什么,却被钱伯斯警长打断了,他爱莫能助地说:“我也很遗憾,没能帮上您什么忙。这样吧,下午到我的办公室来,报告失踪案和盗窃案。您越早把这件事诉诸法律,您妹妹被解救的机会就越大。怎么样?”
莱拉还是拿不定主意。她凭直觉认为问题就在那家旅馆里。怎么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今天是星期天,晚上可以来我家写报告,然后在我家用餐,那样感觉会好一点儿。”热情的钱伯斯夫人对莱拉说,又转头招呼山姆:“你也一起来,山姆。”
送走钱伯斯夫妇后,山姆也开始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没想到钱伯斯警长去看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他沮丧地说:“也许是我产生幻觉了。”但莱拉越来越觉得,那并不是幻觉,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而那个旅馆主人一定有什么问题。
山姆情绪很低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问道:“要不要我送您回酒店,还是——”
莱拉并没有打算就此罢手:“山姆,我要亲自去一趟,否则我不甘心。”
“我也是。走吧。”山姆咬咬牙,说道。他们上了车,直奔贝兹旅馆。两人在路上商量好,假扮成一对夫妻前去投宿,然后一定要找机会把里里外外的每寸地方都搜一遍,不找出问题,绝不罢休。
汽车驶进了贝兹旅馆,待在二楼房间的诺曼听到了声音,撩开窗帘往外看去,也不知道这次来的又是什么人。他想,多半是麻烦事。他极其厌恶地看着那辆车和从车上下来的人,这件事怎么没完没了?
山姆下了车,直接进了值班室。莱拉往旅馆后的小楼看去,正好看到二楼窗口的窗帘在动。值班室里没有人,山姆走出来,说道:“不知道诺曼·贝兹到底住在哪里?”
“二楼窗户边儿有人,我刚才看见窗帘动了。”莱拉说。
两人正准备往小楼里去,诺曼已经迈着轻快的步子从小楼前的台阶上下来,隔着一段距离就和来客打着招呼:“有什么事吗?”
山姆掩饰着要侦查的行迹,说道:“刚才正要按铃叫您来着。”
诺曼双手插在裤兜里,显出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满面笑容地说:“想要个房间,是吗?”
山姆抓住莱拉的胳膊,把她拉到身边,对旅馆主人说:“我们本想直接去洛杉矶的,但天气似乎不太好,好像要变天了,是吗?所以……”
“跟我来吧。”诺曼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值班室,山姆和莱拉随后跟了进去。诺曼取下一个房牌,对他们俩说:“我带你们去十号客房。”
山姆说:“我们最好登记一下。”
“不,不必登记了。”上次那个私家侦探就是在登记簿上发现了问题。现在,不管来客到底是什么人,诺曼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省得麻烦。可山姆坚持要登记,他说,这趟旅行是老板出的钱,主要是为公事,得要个收据回去报销,最好是登记入住。山姆编造的这个理由让旅馆主人诺曼无法拒绝,只好从服务台下面拿出了登记簿。山姆在上面随便写了个姓名地址,莱拉也顺势凑过去看了一眼,因为妹妹失踪后被人们发现的最后一点儿信息就留在这本簿子里。等山姆写完,诺曼收好登记簿,说道:“我去帮您提行李。”
“哦,我们没有行李。”山姆说。他们临时决定来贝兹旅馆,没来得及也没想到要带上这样的道具。诺曼感到很奇怪,一丝怀疑的神色从脸上一闪而过,不过他马上换了一副笑脸:“那我带你们去房间吧。”
山姆仍然镇定自若地说:“我也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要是在其他某些地方,不带行李入住就得预付房费呢。”
“那好吧,十美元。”旅馆主人说道。山姆拿出一张十美元的钞票给旅馆主人。诺曼收了钱准备带他们去房间,山姆却提醒他说:“我的收据。”在山姆和旅馆主人交谈时,莱拉一直在旁边暗暗地打量着值班室内的情形,观察着旅馆主人的神色。趁着诺曼开收据,她抓起服务台上的房牌钥匙说道:“那我先过去吧。”
莱拉走出值班室的房门,经过旁边的一号客房时,试着转了转门把手,门没锁。她刚把门推开,就听到山姆和旅馆主人说着话出了值班室,于是立刻把门关上,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朝前走去。
“不麻烦您了,我们自己能找到。”山姆对旅馆主人说道。他几步就追上了莱拉,朝十号客房走去。在他们身后,诺曼站在值班室门边,手扶着门框,眉头紧锁、神色阴郁地看着他们。
刚进屋,莱拉就说:“我们得去搜查一号客房,哪怕我们会找到什么让我们害怕的东西,或者我们可能会受到多大的伤害。”
“我知道。如果玛丽安真的出了事,您认为,事情就发生在那间屋子里,是吗?”山姆问。
“我不知道。但如果您有一份不赚钱的产业,比如说这家旅馆,您会不会考虑把它卖了,再到别的地方置下一份新的产业呢,用那四万美元?”
旅馆主人见财起意、图财害命,莱拉的推测似乎很有道理。于是,山姆问道:“如果他一年后才在新高速公路边开了旅馆……我们怎么能证明……”
这样的证据未免太不充分了,何况需要漫长的等待。然而,莱拉坚信证据就在这家旅馆里。她说道:“一定有证据存在。一定会有证据证明他从玛丽安那里拿了钱。”
“您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阿伯盖斯,他不再敌视我了。而最开始他是怀疑我们的!山姆,我能在和他的最后一次通话中感觉到,他对我抱有歉意,对您也是一样。他不会不告诉我们就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的,除非他遇到了阻碍。他没告诉我们他遇到了阻碍,这就说明,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听了莱拉的分析,山姆也下定了决心。他从床上起身站住,说道:“我们就从一号客房开始查吧。”
在打开房门前,山姆提醒莱拉说:“如果旅馆主人看见我们,就说我们要出来散散步。”
外面一片寂静,他们沿着木屋的走廊走到一号客房门口。山姆先去了值班室,发现旅馆主人并不在那里。他们俩进了一号客房。莱拉仔细地察看衣橱,连衣橱边都没放过。他们把抽屉一一拉开,仍是一无所获,旅馆主人早已把玛丽安所有的东西都收走了。莱拉进了浴室,当然,里面的血迹在当天晚上就被擦洗得干干净净了。山姆也跟了进来,他注意到,浴缸旁的浴帘杆上只有挂环,但没有浴帘。
这时,莱拉在马桶里有了重大发现,这正是她妹妹那天晚上撕碎的纸片中的一小块。她拈起纸片递给山姆:“您看,这上面有一些数字,它没有被冲走。您看啊,是四万加上或减去一些数字,这证明玛丽安在这里待过。我想,这绝对不是巧合。”
山姆掏出钱包,把那块纸片小心翼翼地夹进里面。他提醒莱拉:“可是,贝兹并没有否认玛丽安在这里待过。”
“这是不是能证明他知道钱的事呢?”
山姆把钱包放回口袋,问道:“我们要不要直接问他把钱藏在哪里了?”
“不行。不管那位老太太到底是谁,她应该告诉了阿伯盖斯一些事,我要让她告诉我那些事。”莱拉说完,就要去找那位老太太,却被山姆拉住了:“您不能去那儿!”
“为什么?”
“因为贝兹。”
莱拉提议说:“那好,先找到他,我们俩中的一个缠住他,另一个就去找那位老太太。”
可山姆不放心,觉得这个主意有点儿冒险,他说道:“如果他不愿意被缠住,我们就肯定拿他没办法。我可不想让您一个人去那栋小楼。”
“一位生病的老太太,我能对付得了。”莱拉很自信地说。
山姆想了想,觉得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方法。“那好吧,我去找贝兹,然后缠住他。”他关了浴室的灯,和莱拉走到房间里,压低声音问道,“如果您从那位母亲那里得到什么线索,能自己找到回城的路吗?”
“能,当然可以。”
“如果您知道了什么,不用等着告诉我。”山姆意识到了这一行动的危险性。他觉得,到了紧要关头,先把信息送出去是最重要的。
两人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分头朝两个方向走。山姆刚走到值班室门口,突然听到旅馆主人问他:“您要找我吗?”不知什么时候,诺曼已经回到了值班室。
山姆一边说着“是啊,真是太好了”,一边往值班室里走,正好把想要出门的诺曼堵在门口:“我妻子睡觉了,嫌我太吵,所以我想,也许我可以找您聊聊。”
“可以啊,你们对房间还满意吗?”
“非常好。”旅馆主人只好转身回到值班室里,趁这工夫,山姆一只手伸出门外,给莱拉打了个手势。
莱拉马上从长排木屋的另一头绕到屋后。那栋小楼就在眼前,坐落在荒草丛生的土坡上,一条曲曲折折的石板阶梯通到楼前。莱拉没走阶梯,而是直接穿过草丛爬上土坡。越接近那栋小楼,她心里莫名的恐惧越深。终于站在门口,她轻轻地拧动门把手。门开了,正对着门的是通往楼上的楼梯,楼梯旁的通道通往后面的餐厅。大厅里没有人,餐厅里也没人。她返身走回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动静,关上了大门。
值班室里,山姆和旅馆主人的谈话正在极其无聊地进行着。山姆斜倚着服务台站着,手指随意地拨弄着服务台上的物品,说道:“好像一直都是我在说,不是吗?我还以为一个长期独处的人有机会和人聊聊时,会有很多话说呢,现在却一直是——我在说,您在听。”
诺曼双手插兜站在服务台后面,根本无心聊天,听到山姆这么说,他只是笑笑,仍不想开口。
“您一个人住在这里,是吗?”见诺曼点点头,山姆说,“要是换了我,我会发疯的。”
诺曼对“发疯”这个词似乎有些敏感,他有些激动地说道:“我想,那是一种太过极端的反应,您觉得呢?”
“只是一种习惯说法而已。我的意思是,换作我,我会想办法离开,难道您不会吗?”山姆旁敲侧击,希望能得到点儿有用的信息。
“我不会的。”
莱拉上了二楼,轻轻地敲了敲门,她刚来这里时看到窗帘在动,应该就是这个房间。“贝兹太太?”无人应答,她便推开门走了进去。环顾室内,这里应该是一位太太的卧室:老式雕花的木架床,床头挂着一幅女性肖像,可能是贝兹母亲年轻时的画像。靠窗那边摆着梳妆台,梳妆凳前面,正挨着窗口的地方有一把靠背椅。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一个洗面盆、青铜水龙头,连放肥皂的架子都非常精致。壁炉装饰精美,尽管天气这样暖和,壁炉里还有不久前刚烧完的木柴灰烬。壁炉台上面摆了两幅小照片,应该是贝兹的父母。莱拉打开衣柜看了看,里面挂的都是女人的衣服。她走近梳妆台,才看到桌上放了一个很奇怪的摆件,是青铜浇铸的搭在一起的一双手。她慢慢地凑过去,这时,她从梳妆台镜子里看到身后有一个人影,不禁吓得低呼一声,猛地转过身去,才发现是对面穿衣镜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真是虚惊一场。她抚着胸口转过身,又注意到床上有一个侧躺着的人形凹坑,像是长年卧病在床的人压出来的形状。
值班室里的对话渐渐变得剑拔弩张。山姆已经在服务台前站直了身子,施加给诺曼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不是说您应该不满足于待在这里,我只是怀疑您是否安于现状。我想,如果您有机会离开,您会抛弃这地方的。”
诺曼对这话的反应很激烈,他的呼吸粗重起来,说道:“这地方?这地方碰巧是我唯一的世界。我在那房子里长大,我有过非常快乐的童年,我和我母亲曾经非常幸福。”
莱拉上到了顶层,推开一扇房门。这里像是一个小男孩的房间,墙上挂着绘有帆船的油画,柜子上堆放着玩具汽车、士兵人偶和城堡模型。屋角摆着一张非常简陋的单人床,床尾放着一个很旧的毛绒兔子玩具,床上的被子和枕头皱巴巴的,像是一直有人睡在这里。屋子里的小桌子和床头柜上还摆放着唱片、书籍、地球仪之类的东西。
这时,山姆盯着旅馆主人说道:“您看上去是吓到了,难道我在说什么很可怕的事吗?”
诺曼双手撑在服务台上,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道:“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我在谈论您的母亲,还有您的旅馆。您想怎么做呢?”
“做什么?”诺曼的神色变得越来越紧张。
“去一座新城镇买一家新旅馆,在那里,您就用不着把您母亲藏起来了。”山姆竟然直接说出了诺曼的秘密,尽管他其实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秘密。
“您干吗不开您的车离开这里呢?”听到这话,诺曼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就像当初对私家侦探所做的那样。由于情绪激动,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着。
山姆见对方越来越慌乱,反而毫不相让,更步步紧逼:“您是从哪里弄到钱买旅馆的,贝兹?还是您已经弄到钱,存起来了?”
“闭嘴!”诺曼失去了控制,冲山姆吼道。
“一大笔钱,四万美元。”
诺曼不想再继续了,转身进了后面的里屋。但山姆跟了进来,不依不饶地说道:“我敢说,您母亲知道钱藏在哪里,还有您是怎么弄到这笔钱的。我想,她会告诉我们的。”
听到这话,诺曼猛然醒悟过来:“和您一起来的女孩在哪里?她在哪里?”
他掀开窗帘,朝后面的小楼看了看,便要冲出去。山姆抢先一步,拦住了他。两人扭打在一起。诺曼拿起桌上的糖罐朝山姆头上砸去,山姆倒在了地上。诺曼冲出值班室,朝小楼跑去。这时,莱拉正从楼梯上下来,透过窗户看到诺曼一个人疯了似的朝这边跑来,马上就要到大门口了,情急之下,她躲到了楼梯下面。
诺曼进了屋,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样,便直奔楼上。莱拉本来想趁这个机会跑掉,但当她站起身时,意外地发现旁边就是通往地下室的门。这栋小楼里的每个房间莱拉都看过了,只剩下这个之前还不知道的隐秘地方。她明知这样做非常危险,但有一股巨大的力量鼓动着她推开了这扇门。显然,这里是这栋小楼的储藏室,堆着不少杂物,还有一个里间。莱拉打开里间的门,在灯光下,看到一位头发花白、披着毛织披肩的老太太背对着门口,坐在一把转椅上。
莱拉叫着“贝兹太太”,走了过去。但老太太并不出声,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莱拉走到她背后,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转椅缓缓地转了过来——竟然是一具裹着衣服、戴着发套的干尸!莱拉吓得连连惊叫,惊恐的叫声响彻了整栋楼。
这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一个穿着女式睡衣、戴着发套的人举着刀冲进了地下室,向莱拉挥舞着刀。莱拉吓得连连后退,但在狭小封闭的地下室里根本无处可躲、无路可逃。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眼看尖刀就要刺进莱拉的身体里,山姆赶到了。他一只手勒住那人的脖子,另一只手死死地握住那人拿刀的手腕,让那人一时动弹不得。此时此刻,莱拉万分惊讶地发现,那人正是诺曼·贝兹!
诺曼疯了一般拼命地挣扎着,很快,他的发套从头上掉了下来,睡衣也挣得裂开了,他的脸因为极度的疯狂而扭曲变形,全身都在不停地抽搐。终于,山姆夺下他手中的刀,制伏了他。
尽管已是晚上,但费维尔市立法院里内灯火通明。许多人聚集在法院门口议论纷纷,大家谈论的都是这起恐怖离奇的案件。法院里也是人来人往,走廊里站了很多警察。他们神色严峻,不时地低声交谈几句。
莱拉和山姆在法院办公室里等候着,钱伯斯警长坐在他们对面,办公室里还有两三个法院和警察局的人。莱拉身心俱疲,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她惊吓过度,只觉得浑身一阵阵发冷。更让她揪心的是,遇上这么离奇可怕的事情、这么疯狂恐怖的人,她心里明白,妹妹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如果能有人从他嘴里问出答案,那么只能是精神病医生。连我都无法同诺曼交流,他还认识我呢。”见莱拉紧了紧身上的大衣,钱伯斯警长关切地问了一句,“小姐,您觉得暖和点儿了吗?”
“好多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精神病医生走了进来。屋子里站着的人都坐回去,莱拉和山姆也坐直了身子,等着精神病医生的问讯结果。
“他跟您说话了吗?”山姆问。
“没有。我已经了解了整件事,但不是从诺曼那里,而是从那位‘母亲’那里。诺曼·贝兹已经不复存在。刚开始,他就只占有自己头脑的一半,而现在,另一半已经占有了他的全部头脑,可能以后一直都会如此。”精神病医生站在会议桌前,一开口便讲了一大串大家都听不太懂的话。
莱拉紧张地问:“是不是他杀了我妹妹?”
“是的,但又不是。”精神病医生的话听上去像是故弄玄虚。
旁边有人插话道:“听着,如果您想提一些精神病学原理,那家伙会自己辩解的……”
精神病医生笑着说:“精神病医生不提原理,只是试着解释它们。”
“但是,我的妹妹……”莱拉的话只说了一半。她还是不敢相信这个显而易见的结果。
精神病医生朝莱拉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说道:“是的,我很抱歉。”
莱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私家侦探也是相同的遭遇。如果你们去旅馆附近的沼泽地打捞,你们就会发现……”说到这里,精神病医生想起来,问坐在会议桌对面的本区警长,“您那里是不是还有悬而未决的失踪案件?”
“是的,有两起。”警长肯定了这一点。
精神病医生追问道:“有女孩吗?”
“他是不是承认……”警长探身向前。如果真是这样,那两起悬案也可以告结了。
“如我刚才所说,我是从‘母亲’那里得知的,也就是说,从诺曼头脑的那另一半——‘母亲’那里得知的。就在十年前,诺曼杀了他的母亲和她的情人。”
听到这里,办公室里的人都吃了一惊,此前他们都以为这是一起情杀和自杀案。
“自从他父亲死后,他的精神就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只是没有人察觉。而他的母亲是一个严厉又苛求的女人,诺曼的一举一动都要在她的控制之下,都要听凭她的意愿行事。他们母子俩多年来相依为命,对诺曼来说,他的世界似乎再也没有别人。但是,有一天,诺曼的母亲遇到了一个男人,要再婚。这在诺曼看来,像天塌了一样。诺曼觉得,他的母亲因为这个男人而抛弃了自己,于是,他被推到了疯狂的边缘,把母亲和她的情人都杀了。”
“弑母,可能是所有罪行中最让人无法接受的一种,对弑母的儿子来说更是如此。所以他必须消除这种罪恶感,至少在他的头脑中要消除得一干二净。于是他偷走了母亲的尸体,而当时下葬的只是加重了分量的棺材。他把尸体藏在地下室里,并对尸体做了化学处理,以便尽可能地完好地保存。他母亲存在那里,但只是一具尸体,这样还不够,他便开始替她思考和说话,好比把自己的生命分一半给她。有时,他的双重人格之间还能对话;有时,‘母亲’的那一半则完全占据着他的头脑。他从来不是完整的诺曼,他经常只是‘母亲’。由于他对母亲怀着病态的妒忌,就假设‘母亲’同样也妒忌他。因此,一旦他感觉到来自其他任何女性强烈的吸引力,他身上‘母亲’的那一半就会变得疯狂。”
精神病医生说着,走到莱拉面前,说道:“当他遇见您的妹妹时,他被打动了,激起了爱欲,这当然激怒了妒忌的‘母亲’,于是‘母亲’杀死了那个女孩。谋杀过后,诺曼像是从沉睡中醒来,而且,像个孝顺孩子一样,为了替母亲掩盖罪行,他消灭了所有的犯罪痕迹。他深信,是他母亲杀了那个女孩。”
“他为什么要穿戴成那样呢?”山姆问。
“他是异装癖者。”旁边有人说。
“不完全是。如果一个男人穿女人的衣服,为了达到性别转换的目的或者得到性满足,这是异装癖。但诺曼的特例说明,他做每件事,只是为了尽可能地保持母亲还活着的幻觉。当真相逼近时,当危险和欲望对这种幻觉构成威胁时,他就会换装,甚至戴上他买来的廉价假发套,走进‘母亲’的房子,坐在她的转椅上,用她的嗓音说话,试着变成自己的母亲。而现在,他已经变成了他母亲。所以我说,我是从‘母亲’那里了解到这些事的。要知道,当一个人头脑中存在着两种人格时,常常会有冲突、有争斗。而这个诺曼的特例说明,这场争斗已经结束了,占优势的‘母亲’人格获得了胜利。”
精神病医生这番详细解释,虽然听上去是那么复杂怪异,这样的精神病患者简直令人难以想象,但整个事件一目了然。不过,钱伯斯警长还是提了一个问题:“那四万美元呢?谁拿了?”
“在沼泽里。诺曼属于情绪型犯罪,并不是为了利益。”精神病医生很肯定地说。
这时,一名警察拿着一条毯子敲门进来,问道:“他觉得有点儿冷,我可以把这条毯子给他吗?”
精神病医生冲警长点点头,于是警长说道:“当然可以。”
在一间空荡荡的牢房里,诺曼被单独关押着,门口有警卫看守。正如精神病医生所说,此时的他,已经变成了“母亲”。他以一个老太太的姿态端庄地坐在椅子上,双脚在脚踝处交叉,两手交叠搭在一边的腿上,眼睛也有些混浊呆滞,直直地盯着前方。
当警察把毯子给他时,他一动不动,用贝兹太太的嗓音说道:“谢谢您!”
警察走了,诺曼还是以一位老太太所做的那样,颤抖着双手,裹了裹身上的毯子,心里默默地想着:“一个母亲不得不说出对他儿子不利的话,真是一种悲哀。但我不会让他们相信我会犯谋杀罪的。现在,他们会把他关进监狱,就像多年前我就该做的那样。诺曼这个孩子一直很坏,到最后还跟他们说,是我杀了那个女孩和那个男人,好像我除了像只标本鸟一样坐在这里,还能做其他任何事似的。他们明明知道我连动动手指都困难。我不会动的,我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以免他们真的怀疑我。他们可能在监视我,那好吧,让他们看好了,让他们看看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时,一只苍蝇落到他的手背上,但他仍然一动不动,任由苍蝇在手背上爬着。
“母亲”心里这样想:“我甚至不去打那只苍蝇。我希望他们正看着我,他们会看见,他们也会知道,然后他们会说:‘她连只苍蝇都不会去伤害。’”
渐渐的,太阳落山了,那间单独的牢房陷入了黑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