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被拆散 搬进空军大院──一个红卫兵的真实人生(一)

济南侵华日军细菌部队原驻地成筒子楼。(新华社资料照片)

编者按:《红色皇帝的孩子们》是旅德经济顾问胡晓平自传性小说,于二○一八年发行德文版,曾连续数周位居出版社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受到德国媒体重视。

身为五十年代出生的胡晓平,她的人生中国近代的命运叠合,早年加入红卫兵,从最初对社会政治秩序的热情,转而对意识形态的质疑。自传性的题材,提供丰富的背景,让读者更加了解当时中国社会剧烈动荡的真实轮廓,普通人的命运随之起伏。对文化大革命带来的影响,做了全面的陈述。

揭露中国的社会进程与时代巨轮下普通人的辛酸苦甜。

正文开始:

空军大院坐落在北京西郊公主坟。一九四九年中共建政以后,在中国各大城市特别是首都北京建立起集办公生活为一体的军队大院,文革前多数已形成巨大规模。北京从公主坟往西一直到玉泉路,军队大院一个接一个。所有大院中空军大院规模最大,它的设施配置一流,有自己的医院、体育馆、服务社幼儿园、小学校。

空勤灶吃得最好

大院里的住房按照级别分配。将官们享有独栋别墅,校官区是若干四层楼群,其中的单元房面积不等,级别较低的军官住在筒子楼里。

叔叔家住在空军大院的三号楼。这是一个四间一套的单元,三个连体的大房间朝南,其中一间用来做客厅,一个较小的房间朝北。还有一个小锅炉房,可以烧热水洗澡。比京峡百万庄的家大很多。董叔叔是空军的一个老军官,五十来岁,是爸爸同事朋友。他的太太看上去比他年龄大一些,姓张,是个家庭妇女,因此人们多随她丈夫的姓称呼她。他们的两个孩子均已成人,在部队当兵。

阿姨性格温厚善良,她热情地接待了京峡和妹妹,告诉她们不用害怕,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姐妹俩被安排在朝北的小房间里,两张单人床、一个三屉桌和一只柜子,是里面的全部家具。最初几天,妹妹完全被生活中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搞得不知所措,只是哭。京峡虽然也想念奶奶,想回家,但她是姐姐,必须要安慰妹妹,给她做出坚强的榜样。

京峡没学可上了。起初,她和妹妹只是每天待在家里,有时看看她自己带来的书,有时和妹妹一起画画,当董阿姨做饭时,帮着她择菜。白天董阿姨带着她们到军人服务社买东西,在大院里散步,让她们尽快熟悉大院的环境。董阿姨鼓励京峡出去玩,结交新的朋友,但她想念那些在百万庄的朋友们。从未有过的孤独感袭击着京峡幼小的心灵。

当京峡和妹妹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时,八月的一天,董阿姨出门下楼,不小心拐了脚,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右臂骨折,住进医院。姐妹俩不得不被转到爸爸的另外一个同事家。

新家的叔叔姓吴,和爸爸同龄,四十来岁。她的妻子付阿姨是城里一所小学的教师,每天早出晚归。他们有一个胖胖的女儿,三岁多,在距离空军大院有十公里左右路程的空军永定路幼儿园入全托,每星期六下午坐着大院的班车回来,周一早上又乘着同样的班车返回幼儿园。

吴叔叔家住在九号楼,这是一个「筒子楼」式住宅。每层住有六户人家,两个公用厨房和厕所分别坐落在楼道两头。吴叔叔家是个两套间,他们腾出其中一间给京峡和妹妹。屋内家具和董叔叔家的一样,两张单人床,一个三屉桌和一个衣柜。后来京峡才知道,大院各家的家具都是公家配给的。

白天,吴叔叔和她的妻子都要上班,家里没人。京峡和妹妹每人得到一把钥匙挂在脖子上,三顿饭在大院里的「儿童食堂」吃。中午和傍晚每当大喇叭里播出《大海航行舵手》的歌曲时,在外面玩耍没有手表的孩子们就开始奔向「儿童食堂」,他们知道这是中午十二点、晚六点大人们下班吃饭时间必播的革命歌曲,可谓雷打不动。很快这首歌曲就印在了京峡脑子里:「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鱼儿离不开水哟,瓜儿离不了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儿童食堂」在「军人食堂」的旁边。「军人食堂」分为三个等级:军官灶,士兵灶和空勤灶。空勤灶吃得最好,每顿饭后都有新鲜水果。

碗敲震天响等开饭

「儿童食堂」里排列着数行矮矮的饭桌和小椅子供孩子们就餐,每天有固定的食谱,一星期不重样。孩子们的饭费根据年龄支付,京峡的伙食费是每月十二元。

「儿童食堂」做的发糕是京峡的最爱,软软的、很甜,尽管里面加的不是白糖,是糖精。这个年代白糖是凭票限量供应。

在「儿童食堂」就餐的男孩子们活泼好动,甚至无法无天,在等待开饭时,常常用筷子和勺把碗敲的震天响,惹来做饭师傅一通大骂。

京峡在「儿童食堂」里很快结识了许多同她年龄相仿的孩子,乔婷,张超英,肖彬等几个女孩子成了她最好的朋友。空军大院的孩子们每天成帮结伙的周游在大院里,经历着各式各样另他们兴奋、不解和迷茫的事情,享受着无大人管束,没有功课压力,尽兴玩耍的生活。

张超英有时把她爸爸的一辆旧自行车拿出来让大家练车玩。自行车是二八男车,女孩们个子小,跨不上去,只能先练单脚滑车,然后「掏裆」骑,就是左脚踏着左脚凳子右脚从横梁下掏过去蹬右脚凳子。屁股一翘一翘的,身子倾斜着,很难掌握平衡。不过到底是小孩子,很快她们就都学会了骑自行车。

每天晚饭后,她们拎着自家暖瓶相约着一起去合作社旁边的水房灌开水。一壶水二分钱,起初,她们像大人那样,自觉地往一个挂在墙上的小木盒里扔硬币。锅炉房的烧水师傅通常坐在水房门口听收音机,或是干脆把板凳搬到水房前的大榆树下摇晃着扇子乘凉。师傅只要听到打水的人往木盒子里扔钢蹦儿时发出的清脆响声,便知道此人自觉地交钱了。往往几天甚至一周以后,他才打开木箱清点硬币。

没过几天,女孩子们便发现,烧水师傅只听扔硬币的声音,并不转过头来看。于是她们想出一个妙主意:从家里翻出了一些旧钮扣,或是当在地上捡到类似钢蹦大小的碎玻璃片时便积攒起来放在兜里。再去打开水时,便往木箱里扔扣子或玻璃片,「铛」的一声响同钢蹦儿没什么两样。省下的钱,到合作社买冰棒糖块。(待续)